张三一把信递过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路上的灰。
信封上盖着浑邪部的火漆印,巴雅尔亲手封的。
张河没急着拆。
他先看了一眼张三一。
“什么时候到的?”
“半个时辰前,周德派的人,在城门口换了匹马,直接跑过来的。”
张河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羊皮纸。
上面的字是汉文写的,笔迹生硬,一看就是巴雅尔,找人代笔的。
内容不长,张河扫了一遍。
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第三遍。
他把羊皮纸放到桌上,压在地图边角。
张三一站着没动。
“呼延赤怎么说?”
张河没直接答,而是把羊皮纸,推到他面前。
张三一低头看了。
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浑邪部已经收到消息,达兰部在集结人马,铁勒部确实派了骑手南下,数目不详,但绝不止三百。
第二,呼延赤愿意配合华夏军,对达兰部施压,但有条件。
条件是:华夏军需先提供五十把,复合弓和三百斤精盐,作为“诚意”。
第三,呼延赤提了一个额外要求,如果华夏军攻下定州,浑邪部希望获得定州以北、草原以南那片缓冲地带的放牧权。
张三一看完,抬头。
“胃口不小。”
张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弹了两下。
“胃口大才好。”
张三一没明白。
“胃口大说明他是认真的。”张河把地图拽过来,手指划过草原与定州之间的那片灰色地带。“要是呼延赤只要十把弓、客客气气不提条件,那才要担心,说明他根本没打算真出力。”
“现在他开口要五十把弓、三百斤盐,还惦记放牧权,证明他已经在心里,算过这笔账了。”
张三一琢磨了一下,点头。
“那给不给?”
“给。”
张河的回答干脆得很。
“五十把弓的话,给但不是成品,给半成品,弓臂、弓弦分开送,让他们自己组装,组装不好的,得找咱们的匠人调。”
“这样一来,浑邪部每造一批弓,就得跟咱们打一次交道。”
张三一嘴角动了一下。
高,实在是高。
“精盐三百斤,没问题,库里有。”张河继续说,“放牧权的事,先口头答应,具体边界等打完再谈,到时候怎么画线,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那我回信?”
“不急。”
张河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他在定州和草原之间,比划了一下距离。
“先把宋平的那封急信拿过来,跟浑邪部的回信,放在一起看。”
张三一从袖子里,掏出宋平的那张纸条递过去。
两封信并排摆在桌上。
宋平的信:阿骨泰向铁勒部求援,铁勒部出兵三百骑,冬季前二次南下。
浑邪部的信:铁勒部实际南下人数,可能不止三百,呼延赤愿意配合但要好处。
张河盯着两封信看了半晌。
“对上了。”
张三一凑近。
“宋平说三百骑,呼延赤说不止三百。”
“呼延赤在草原上的消息比咱们灵。”
“也就是说阿骨泰手里攒的兵力,比咱们预判的要多。”
张河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
“这条‘老鸦’,乌哈,宋平盯住了没有?”
“盯着呢,宋平信里说了,两个内卫一直跟着,乌哈目前还在边境三镇之间跑。”
“让宋平加人,乌哈身上不只是情报价值,他是赵德昭跟达兰部之间,唯一的信使通道。”
张河在乌哈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只要掐断这条线,赵德昭和阿骨泰之间,就变成瞎子。”
张三一领会了意思。
“什么时候动手?”
“先不动了,让宋平继续跟着,摸清乌哈的全部联络点和路线,等我下令再抓。”
张河把两封信叠好,收进暗格。
“回信给浑邪部。”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
“就说复合弓五十把、精盐三百斤,十日内送到。”
“放牧权的事,我记下了,待定州事毕当面与呼延赤大人商议。”
“另加一句达兰部,若在冬季前有异动,望浑邪部在草原北线做出姿态,华夏军绝不让朋友白忙。”
张三一把这几句话,默记在心里。
“还有呢?”
张河搁下笔,想了想。
“再加一句私话,让周德单独带给巴雅尔,就说张河欠他一个人情,日后有机会请他来金陵喝酒。”
张三一愣了一下。
这种场面话在外交里不稀奇,但张河专门点名,给巴雅尔带私话,意思就不一样了。
巴雅尔是呼延赤的侄子。
拉拢侄子,就是在呼延赤的接班人身上押注。
“明白了。”
张三一转身出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张河没动,就坐在那儿,面前摊着北方地形图。
图上标注密密麻麻。
红圈——定州粮仓。
蓝圈——沧州赵德昭主力。
绿线——浑邪部活动范围。
黑箭头——达兰部和铁勒部,可能的南下路线。
四个方向,四股力量,搅在一块。
哪边先动,哪边就可能成为靶子。
他原本的计划,是一个月内拿下定州。
现在看来,一个月可能太慢了。
铁勒部的骑手,已经在往南走。
如果呼延赤的情报准确,阿骨泰手里,攒的不是三百骑,可能是四百甚至五百。
加上达兰部自己的残兵,谷地那一仗虽然伤了元气,但阿骨泰在草原经营多年,老巢里肯定还有留守的兵力。
零零总总凑一凑,一千骑不敢说,七八百骑是有的。
七八百草原骑兵。
放在荆襄防线面前,够打一场硬仗了。
张河的手指在定州上面停住。
必须快。
拿下定州,不光是粮食和声望的问题。
定州一下,赵德昭的后勤线就断了。
后勤线一断,沧州那两千兵,就是无根之木。
到时候就算阿骨泰南下,赵德昭也腾不出手来配合。
两头不能呼应,各个击破。
这才是真正的棋路。
张河拿起笔,在地图上定州的位置,重重画了一笔。
旁边标注了两个字。
“十日。”
不是一个月。
是十天。
十天之内,必须出兵。
他把笔放下,拉开暗格的另一层抽屉。
里面放着那份《北伐预案》的草稿,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
张河抽出来,在“出兵时间”那一栏把“一个月”划掉。
换成了“十日”。
然后他在草稿,最后面加了一行字。
“明日清晨,召集所有核心,胡万山、张三一、沈万三、柳青烟、李二牛、马三、宋平。”
“北伐,正式启动。”
笔搁下。
窗外已经全黑了,书房里只有两盏灯在晃。
张河把草稿折好,压在镇纸底下,起身往外走。
经过后院的时候,柳青烟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传来柳青烟,跟青语说话的声音,青语在笑,不知道在闹什么。
张河听了几息,转身往自己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十天后就要出兵了。
这一去,快则半个月,慢则...
他没往下想。
转过身,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