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金陵城外的校场上站满了人。
天刚亮,城门就开了。
百姓从城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全往校场这边挤。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的老头,还有一帮十来岁的小子,踮着脚往里张望。
校场中央,六百人的队伍已经列好了。
步兵方阵在最前面,五百人分成十队,长矛林立,盾牌齐整。
弓营站在左侧,五十个弓手背着箭囊,手里攥着复合弓。
骑兵队在右侧,三十匹马排成一排,马背上的骑手腰板挺得笔直。
辎重车停在最后,五辆板车上堆着油布袋,绳子绑得死紧。
胡万山站在步兵队最前头,腰间挂着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二牛在弓营那边来回走,不时低头检查箭囊的绑绳。
马三骑在马上,单手按着缰绳,眼睛扫过整支队伍。
沈万三蹲在辎重车旁边,拿着块布条擦额头上的汗。
张三一站在台子下面,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校场边上,柳青烟带着柳青语站在人群里。
柳青语踮着脚往里看,嘴里念念叨叨。
“姐,姐夫在哪儿?”
柳青烟没答,只是盯着台子上那道身影。
张河站在高台上。
他穿着墨色的战甲,腰间挂着佩刀,头发用布条扎起来,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硬朗了不少。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儿。
底下的六百人也没动。
风吹过来,旌旗哗啦啦响。
张河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子边缘。
“诸位。”
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出征,去的地方是定州。”
“目标是粮仓。”
“此去定州,不破粮仓,誓不回师。”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底下的士兵齐刷刷抬起头。
“誓不回师!”
六百张嘴一起喊,声音震得耳膜发麻。
围观的百姓愣了一下,然后跟着喊起来。
“誓不回师!”
“打下定州!”
“替天行道!”
乱糟糟的喊声此起彼伏,整个校场像炸开了锅。
张河没拦着,就站在台上,等着。
等喊声渐渐小下去,他才继续开口。
“此战,诸位跟着我,我保证三件事。”
“第一,粮草不会断。”
“第二,伤了有药,死了有抚恤。”
“第三,立功有赏,犯错必罚。”
他顿了一下。
“军法就一条,服从命令。”
“谁不服,现在站出来,我放你走。”
台下没人动。
六百双眼睛盯着他。
张河扫了一圈,点了点头。
“那就出发。”
他从台上跳下来,大步往队伍前面走。
胡万山立刻跟上,李二牛和马三也动了。
辎重车的车夫扬起鞭子,车轱辘吱呀一声开始转。
队伍动起来了。
步兵先走,弓手跟上,骑兵压后,辎重车在最后头晃晃悠悠。
百姓们自动让出一条道。
有老头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有妇人抹着眼泪,冲着队伍挥手。
还有小孩子趴在大人肩膀上,指着骑兵队大喊。
“看那马,好大!”
张河走在队伍最前头,没回头。
他刚走出十几步,人群里突然有人,快步走了出来。
是柳青烟。
她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个小布包。
周围的人都看见了。
柳青语在后面喊。
“姐,你干嘛?”
柳青烟没理她,径直走到张河跟前。
张河停下来。
“你怎么出来了?”
柳青烟没说话,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
张河低头看了一眼。
是个香囊,绣着云纹,针脚密密实实。
“拿着。”
柳青烟的声音很轻。
张河伸手接过来,摸了摸。
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这是什么?”
“艾草和薄荷。”
柳青烟抬起头,看着他。
“平安回来。”
四个字。
张河愣了一瞬。
周围的士兵都停下来了,全盯着这边。
沈万三躲在辎重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李二牛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马三骑在马上,嘴角往上翘。
张河回过神,把香囊系在腰间。
“等我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
柳青烟站在原地,没动。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姐夫,必胜!”
是柳青语。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举着双手,脸上笑得灿烂。
“姐夫一定赢!”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
“姐夫?”
“哈哈哈,这丫头喊得真响。”
笑声传得老远。
张河没回头,脚步没停。
但腰间的香囊晃了晃,他伸手按了一下。
队伍继续往前。
穿过校场,穿过城门,沿着官道往北。
金陵城渐渐被甩在身后。
回头看的时候,城门口还站着一群人,柳青烟的身影在最前面。
张河收回视线,不再看。
队伍走得不快,但很稳。
步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马蹄声跟在后面,辎重车的车轱,辘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沈万三赶着车,一边走一边嘀咕。
“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
“粮食够不够吃啊。”
“万一路上遇到劫匪怎么办。”
赶车的伙计没好气地说。
“你操心个屁,六百人呢,哪个劫匪敢动?”
沈万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闭嘴了。
队伍一路往北。
第一天走了三十里,在一片树林边上扎营。
胡万山安排岗哨,李二牛检查弓弦,马三带着骑兵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的人。
沈万三指挥着人卸粮食,生火做饭。
天黑之前,六百人都吃上了热饭。
大米粥配咸菜,每人还分了一块干肉。
士兵们蹲在地上,端着碗稀里哗啦吃得欢。
张河没跟大伙一起,他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地图。
胡万山进来的时候,他正拿着炭笔在图上画线。
“陛下,今天行军顺利,没出岔子。”
张河头也不抬。
“明天继续,争取日行四十里。”
胡万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张河抬起头。
“盯紧队伍,别让人掉队。”
胡万山一愣。
“陛下是担心有人逃?”
“不是担心,是肯定有。”
张河把炭笔放下。
“六百人里,大部分是新兵,没打过仗,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样。”
“现在还在金陵附近,他们还能憋着。”
“再往前走,离家越远,总有人心里打鼓。”
胡万山皱眉。
“那要不要提前敲打敲打?”
“不用。”
张河摇头。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到时候当着全军的面处理,比提前敲打有用。”
胡万山想了想,点头。
“明白了。”
他出去后,营帐里又安静下来。
张河低头继续看地图。
手指划过定州的位置,停在粮仓的标记上。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路线。
金陵到定州,三百里。
按照日行四十里的速度,七天能到。
到了之后,先围城,再攻城,最快三天拿下。
加起来十天。
他睁开眼,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十天。
不能再慢了。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出发。
第三天中午,已经走出了金陵地界。
周围的村子越来越少,田地也变得荒芜。
路上偶尔能看见几个流民,衣衫褴褛,躲在路边看着队伍经过。
士兵们的话也少了。
走在队伍里的人,不少开始往后看,眼神里有点不对劲。
胡万山注意到了,但没吭声。
张河也注意到了,同样没动。
到了晚上,队伍在一片荒地上扎营。
岗哨照常安排,篝火照常点起来。
沈万三指挥着人煮粥,李二牛带着弓手在营地边上练箭。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子时过后,营地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只有岗哨还醒着,抱着长矛,靠在树边打盹。
营地后方,靠近辎重车的地方,两个黑影悄悄爬了起来。
他们蹲在地上,没出声,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朝着营地外面指了指。
另一个点头。
两人猫着腰,慢慢往外挪。
刚挪出十几步,一道黑影从旁边窜了出来。
“站住。”
声音不大,但冷得吓人。
两个黑影吓得一哆嗦,扭头就想跑。
马蹄声响起。
马三带着三个骑兵,从黑暗里冲了出来,直接把两人堵住。
“想往哪儿跑?”
马三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两个人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营地里的人被惊醒了,纷纷爬起来。
胡万山提着刀大步走过来,看见地上跪着的两人,脸色一沉。
“逃兵?”
马三点头。
“刚抓到的。”
胡万山转身,朝着营帐那边喊了一声。
“陛下。”
张河从营帐里走出来。
他没穿战甲,只套了件外袍,腰间的香囊还系着。
他走到两人跟前,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跑?”
两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张河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等。
周围的士兵越聚越多,全都盯着这边。
半晌,其中一个人终于开口。
“我…我想家了。”
声音抖得厉害。
张河没说话。
另一个人也跟着说。
“我也是,我家里还有老娘,我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张河听完,点了点头。
“想家,正常。”
两人一愣,抬起头。
张河继续说。
“但军法就是军法。”
“出征前我说过,服从命令。”
“你们现在逃,就是违抗军令。”
他转身,看向周围的士兵。
“军法怎么定的?”
胡万山上前一步。
“逃兵,斩。”
两个字,砸在地上。
两人脸色刷一下白了。
其中一个扑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
“陛下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陛下,我真的只是想家,我没别的意思。”
张河没看他们,只是盯着周围的士兵。
“诸位听好了。”
“今天我不杀他们。”
两人一愣。
周围的士兵也愣住了。
张河继续说。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明天开始,这两人每天负责挑水、搬粮、喂马。”
“等打完定州,再按军功定去留。”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还有人想跑…”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下次,绝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