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窟轰然坍塌,化作埋葬往事的坟冢。
溪妄昂起蛇躯,在飘散的尘埃中,欣赏这场旧怨的终结。
他缓缓扭动身躯,摇头摆尾。
每一片鳞甲都浸满得意,鳞甲摩擦间,伤口因牵动而丝丝渗血。
兴奋退去后,火辣辣的疼痛如蚁群啃噬,令他龇起尖牙,蛇信嘶嘶作响。
这点伤虽不致命,但小禾儿若是瞧见……定要心疼坏了。
啧……
溪妄轻嗤一声化作半兽形态,刚取出兽晶,便听疾风送来奔跑的声响,由远及近。
一抹熟悉的银光在林间闪过。
他悬在嘴边的手一僵。
下一瞬,那枚即将入口的高阶兽晶,又悄然收回空间。
随即,整个身子歪斜,软塌塌倒向岩壁,连呼吸也突兀的沉重起来。
聂银禾赶到蛇窟时,入目便是满眼萧瑟。
曾经的洞穴已塌陷崩碎,一地残石泥沙。
周遭死寂,树木尽折。
巨兽的覆毛身躯、折断的犄角、以及一双双至死圆睁的眼瞳……散落四周。
空气里漂浮着铁锈般的血腥与干涸的灰土,像是从大地伤口中呼出的腐息。
她吸入一口这呛人的气味,便窒在胸口,忘了呼出。
目光急急扫视战场,瞬间便锁定了那个揪心的身影。
他赤裸着上半人身,双肘后撑,正昂首迎向天空。
墨发披散下,白玉肌肤血色蜿蜒,恰似一块黑丝绒衬托的血沁玉。
下身不是阴影的蔓延,是比夜更浓稠的蛇躯。
尾梢有三道最深的伤口,折断的爪牙仍嵌在鳞隙间,血液缓缓滴落尘土,绽开暗红的花。
“阿妄!”
聂银禾翻身下狐,奔向心爱的大蛇,声音带着心疼的震颤。
“小……禾儿……我赢了……咳、嘶……”
溪妄适时侧首,一手做作的撑身展示虚弱。另一手展开,做着迎接关爱的准备。
下一瞬。
“司洬!快点帮忙!”
聂银禾近身停下脚步,怕触碰加剧血流。她甚至不敢踏足暗红泥土,仿佛会踩疼溪妄。
司洬以人身靠近,掌间蓄起绿光,正要对准溪妄伸出的手。
岂料,溪妄却佯装不见,将手移向聂银禾。
司洬眼疾手快,再度追去。
见那手灵活移位,司洬不解地看向溪妄。
红瞳游移,眉间微蹙,胸膛起伏略快,排块腹肌姿势别扭的鼓动。
司洬凭借多年行医的经验,加之对蛇兽个性要强的了解,茅塞顿开。
哈,他定是手伤畏痛,又顾面子!
聪慧如狐!
司洬立即改变策略,不再纠缠那只手,而是双掌直接按上溪妄敞开的胸膛……
这突袭,令整条蛇僵滞,任由绿光包裹全身。
司洬闭目疗愈的圣洁容颜,此刻落在溪妄眼中,是那么的邪恶……
看着狰狞伤口肉眼可见的消失,聂银禾才一声声吁尽心中的忧惧。
待绿光敛起,她紧握司洬与溪妄的手,揉捏着这些早已与她相连的体温。
蛇尾将人缠入怀中,司洬识趣的往后退去。
“小禾儿,看!送你的战利品。”
溪妄摊开的掌中,一块比他耳钉稍大一些的红晶,正微微闪烁。
聂银禾接过紧紧握在手中:“谢谢阿妄。”
她扑进溪妄怀中,隔着鲜活的银狼图腾,听着更深处强劲的心跳,忽然眼底泛热,幸福得想哭。
鹰啼声适时划过天际,雪鹰敛翅落地,化作俊挺的身影。
“妻主,周围的流浪兽已尽数清剿!我们……做到了。”
聂银禾从溪妄怀中起身,拉住雪胤的大手:“我的兽夫们,谢谢。”
司洬将尾巴变回原来毛茸茸的样子,在三人周遭摇晃,好似胜利的旌旗。
此时,夕阳初起,天穹正缓缓裂开一道熔金的伤口。
光从云隙间刺下,犹如千万柄斜插大地的青铜剑。
将整片荒山钉在辉煌的瞬刹,也将他们,映成一整座镶着火焰轮廓的丰碑。
……
呼啦啦。
一连串嘈杂突然响起,将这和谐、温馨的氛围瞬间破坏。
是洛辛一行。
她尴尬地僵在原地,方才因洛青棠逃匿的突发,还未有下文。
她无法厚脸皮的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总要向银禾表个态、给个说法。
“沐沐?你怎么也在?”
溪妄已像老熟人般滑至他跟前,一条手臂自来熟的搭上他肩膀。
“嘶……”
沐沐的伤口被这么一搭,忍不住痛呼出声。
不知怎的,见到这条毒蛇,沐沐就不受控的撅嘴。
洛辛忍不住出声:“他那里有伤……”
“嗯?”
见洛辛神色关切,而沐沐眼神闪躲,身子直往她身旁靠。
溪妄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哈哈,你居然找了妻主?怎么不告诉我,也好送份贺礼呢。”
沐沐挣脱溪妄的桎梏,站去洛辛身后。撅着嘴、眼皮半垂,在地面扫视,明显不想和溪妄多说。
洛辛见状,主动搭话:“就几个月前的事,不知溪妄大人还和我家沐沐交好。回城后,定在啃得喜食肆摆上一桌……”
“虚情假意就免了……”
聂银禾冷峻的声音刺入此间笑闹,顿时叫气氛变得凝重。
“鹿族的两面三刀吃够了,还是想想怎么给个交代吧。”
洛辛的面色唰地绯红,脾气一向火爆的林甘也憋屈的没有出声。
溪妄红瞳一瞟,扫尽洛辛一行的神色,立即换上森冷的面皮,强大的威压瞬间倾泻。
“你们做了什么好事……得罪我家小禾儿了?”
慵懒的音调里暗藏杀意,脾气敦厚的英予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溪妄大人别动怒,请银禾雌性给个机会,容我们弥补。妻主她从始至终未想包庇那洛青棠,真的是个意外……”
“你们放了洛青棠?!”
溪妄当即明了,蛇尾猛地一甩,劲风带起地面的碎石,一股脑射向洛辛一行。
英予等兽夫忙挡在她跟前。
洛辛在兽夫身后面色变幻,指尖深深掐入手心。
她深吸一口气,从兽夫身后挤出,忽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垂首向聂银禾致歉。
“对不起!”
她态度诚恳,跪地时发出一声脆响,惊得兽夫们争相要拉她起来,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聂银禾冷着脸没有表态。
全家冒险闯这荒山,为的就是捉拿洛青棠。
兽夫们不仅差点送命,还受了一身的伤!
最终,猎物却因鹿族这帮蠢人丢了,她怎能不气?!
事已至此,纠缠无用,锦岚还受着伤痛需要尽早赶回处理。
聂银禾挥去烦躁的心绪,问道:“除了东郊谷场,鹿族还有哪处秘地可容她藏身?”
“没了!无人敢留她,这点我可以保证!”
洛辛略一思忖,继续道:“唯有东洲,洛笙那里……定是她唯一的去处!”
聂银禾冷哼一声。
东洲,果真是个热闹的地方!
尘风卷起,肃杀的声音已如夕阳下流动的冷泉,川流远去。
“记着,你鹿族欠我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