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油灯突兀地爆了个烛花。
楚渊站在实木柜台后面,低头慢条斯理地拍掉掌心沾着的瓜子屑。
他看着眼前这个锦衣玉带、满脸写着“我要干一番大事业”的少年郎,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勾勒出一抹弧度。
要不是多年来修心养性功夫到家,他刚才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带我回京城?
还让我享尽荣华富贵?
楚渊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小王八蛋,当年京城金銮殿上那把龙椅,老子是嫌它纯金打的太硌屁股,才连夜扛着铺盖卷跑路的。
你现在居然要拉我回去给你当随从打工?
真是不知者无畏啊。
楚天赐见客栈老板不说话,只当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给砸懵了。
这也难怪,市井小民哪里见过这场面。
于是他上前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
“怎么?掌柜的可是觉得本公子在开玩笑?”
楚天赐眉宇间透着掩不住的傲气,声音掷地有声。
“只要你点个头,收拾包袱跟我走。”
“别说这区区一家破旧客栈,到了京城,我保你黄金百两,良田千顷。”
“若是你表现得好,凭本公子的门路,就算给你弄个五品武官的出身,那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楚天赐越说越觉得热血沸腾。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市井掌柜感激涕零,跪倒在地直呼愿效犬马之劳的画面了。
然而,对面的楚渊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软饭吃得真累,怎么总有不长眼的跑来给自己找活干。
“公子啊,你这大饼画得确实圆润,听得我这小心肝都跟着扑通乱跳。”
楚渊半个身子软趴趴地靠在柜台上,拿起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面。
“可是去京城当官,那不得天天卯时就得爬起来去上朝?”
楚天赐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对方关注的重点在这里。
“为朝廷效力,自然当勤勉奉公!”
“那不行,那不行。”
楚渊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抗拒。
“我这人天生有懒病,太阳不晒到屁股绝对睁不开眼。”
“天天起早贪黑的,那哪里是去享清福,那分明是去送命啊。”
楚天赐被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惊呆了。
他自幼生在皇家,接触的都是削尖了脑袋想要往上爬的名臣武将。
哪见过把贪睡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奇葩。
“你!你简直胸无大志!”
楚天赐指着楚渊的鼻子,手指微颤。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自当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怎可贪恋这方寸之地的市井安逸?”
“公子此言差矣。”
楚渊毫不在意地拨开楚天赐的手指,顺势将目光投向了大堂另一侧。
苏清寒正站在通往后院的帘子旁,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看。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青花襦裙,长发随意用木簪挽起,几缕发丝垂在白皙的脖颈处。
即便未施粉黛,那股清冷绝尘的气质依然压不住。
察觉到楚渊的目光,苏清寒抬起头,清冷的眼眸中透着一丝警告。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不是又在背着我搞什么幺蛾子?
楚渊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堆起深情款款的笑容。
他看着楚天赐,语气变得格外诚恳甚至带着几分骄傲。
“建功立业有什么好的?打打杀杀多危险啊。”
“公子你看我家娘子,生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我若是跟你去了京城,谁来照顾她?谁来给她端茶倒水?”
楚天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不由得被苏清寒的容貌惊艳了一瞬。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咬牙切齿地说道。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
“你若是有了功名利禄,什么样的佳人娶不到?”
“诶,话不能这么说。”
楚渊连连摆手,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实不相瞒,在下自幼体弱多病。”
“前些日子城东的张神医还给我把过脉。”
楚天赐愣住了,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道:“神医怎么说?”
楚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理直气壮地吐出两个字。
“大夫说我胃不好,这辈子啊,只能吃软饭。”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寒翻账册的手猛地一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抹绯红。
她没好气地瞪了楚渊一眼,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清冷的背影。
但若是凑近了看,便能发现那嘴角分明带着一抹憋不住的笑意。
算你识相,要是真敢跟着别人跑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而楚天赐则是彻底石化了。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看着一个什么外星物种一样死死盯着楚渊。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把吃软饭说得这么光明正大,这么清新脱俗!
“你……你简直无药可救!”
楚天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甩袖子,脸上的招揽之意荡然无存。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楚渊,大声斥责。
“堂堂七尺男儿,竟然甘愿屈居女人裙摆之下!”
“算本公子瞎了眼,竟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
“你就在这破客栈里,抱着你的软饭吃一辈子吧!”
“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
楚渊丝毫没有被骂的自觉,反而乐呵呵地拱了拱手。
“多谢公子吉言。”
“我这软饭吃得可香了,保准能吃一辈子。”
楚天赐觉得再跟这个人多说一句话,自己的真气都要逆流走火入魔了。
他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楼上走去。
木制楼梯被他踩得嘎吱作响,仿佛在发泄着心中的无名火。
“公子慢走啊,晚上睡觉记得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楚渊冲着他的背影热情地喊了一嗓子。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楚渊耸了耸肩,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走到苏清寒身边。
“娘子,你看我这表现还行吧?”
“为了留在你身边,我可是拒绝了高官厚禄啊。”
苏清寒头也没抬,手里的毛笔在账册上勾画了一笔。
“少贫嘴。”
“刚才在柜台底下藏的几块碎银子,真以为我没看见?”
楚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头渗出一丝冷汗。
“误会,那是客人掉的,我正准备充公呢……”
苏清寒合上账册,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把地扫了,桌子擦干净,今晚去柴房睡。”
说完,老板娘转身撩起帘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内院。
楚渊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扫帚。
神仙难过婆娘关啊。
这客栈老板的日子,确实比当陆地神仙有挑战性多了。
就在他刚把大堂的几张长条桌擦拭完毕,准备去关店门的时候。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夜风飘进了客栈。
楚渊擦桌子的动作没停,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通天阁那帮老鼠,动作还挺快。
后院的侧门被人轻轻推开。
老黄佝偻着背,手里依然捏着那块散发着洗碗水酸味的脏抹布。
只不过此刻,他的另一只手正拖着两具软绵绵的身体。
那是两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脑袋歪斜着,显然是被某种钝器直接敲断了颈骨。
老黄像扔破麻袋一样,把两个杀手扔在客栈的角落里。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罕见地没有了往日那副谄媚讨好的神情。
昏暗的灯光下,老黄浑浊的双眼里闪烁着冷冽的杀机。
他抬起头,压低了沙哑的嗓音,看向正在淡定洗抹布的楚渊。
“主子,摸到小尾巴了,要不要老奴去把通天阁的窝给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