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通天塔下的空地,卷起一阵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楚天赐瘫坐在满是泥泞和残肢断臂的血泊里。
他大腿上的刀伤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伤口处的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但他此刻就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样,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青石板缝隙,直愣愣地盯着几步开外的那个人。
那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布鞋的客栈老板。
楚渊正低着头,左手捧着一把焦糖味的瓜子,右手熟练地将一颗瓜子送进嘴里。
“咔吧。”
清脆的嗑瓜子声在死寂的夜空下显得尤为刺耳。
就是这么个看起来扔进扬州城菜市场里都翻不起半点水花的市井闲汉。
就在刚才。
隔着上百丈的虚空距离,连个起手式都没有。
轻飘飘的一巴掌,把距离天道境只有半步之遥的通天阁阁主,直接拍成了一滩黏在墙上的碎肉。
楚天赐那本就不太聪明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卡壳了。
他机械般地转过僵硬的脖子。
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正拿洁白丝帕擦拭枪杆上血迹的苏清寒。
这位平时在客栈里算账的老板娘,刚刚单枪匹马在三千重甲铁骑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杀得那些悍不畏死的江南大营私军丢盔弃甲,跪地求饶。
楚天赐又想起了昨晚在十八里铺码头。
那个拿着一把破烂竹扫帚,一剑将滚滚扬子江劈成两半的黑衣剑仙。
荒谬。
这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这破落的有间客栈里住着的,到底是一群什么无法无天的怪物啊!
扫地跑堂的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算账的老板娘是杀人不眨眼的女战神。
现在,这个成天被骂吃软饭、为了几文钱跟客人急眼的窝囊废老板……竟然也是个隐藏的通天巨佬?
楚天赐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咕咚。”
他艰难地咽了一大口唾沫,干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楚天赐颤抖着嘴唇,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声音。
“老板……难道,你也是下凡的神仙?”
这声音里带着哭腔,还透着一种世界观彻底碎裂的凄凉感。
楚渊听到这话,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到一旁,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神仙个屁。”
楚渊伸手拍了拍长衫下摆沾上的灰尘,语气里满是嫌弃。
“你家神仙天天在后厨洗碗倒泔水啊?”
“你见过哪个神仙因为藏了几两碎银子,被罚跪半个时辰搓衣板的?”
他这理直气壮的质问,反而把楚天赐给问住了。
是啊,哪有神仙混得这么惨的。
旁边的苏清寒听到这话,清冷的脸庞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她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玄铁红缨枪重重地顿在青石板上。
“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清寒瞪了楚渊一眼,凤眸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半夜的跑出来装神弄鬼,今晚回去,把后院那两口大水缸全给我挑满。”
她微微扬起下巴,补充了一句。
“要是少了一瓢水,明天的早饭你就别吃了,直接去街上喝西北风。”
“别啊娘子!”
楚渊瞬间破功,刚才那一掌灭杀大宗师的霸气荡然无存。
他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凑到苏清寒身边。
“我这刚干完体力活,你看我这手腕酸得连算盘都拨不动了。”
楚渊顺势拽住苏清寒的青色衣袖,轻轻晃了两下。
“挑水这种粗活,让老黄去干就行了,我得留着力气明天给娘子揉肩呢。”
蹲在地上正给楚天赐包扎伤口的老黄,立刻抬起头表忠心。
老头咧着缺门牙的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去挑,保准把水缸装得满满当当的,绝不让主子累着。”
楚天赐看着这几个人旁若无人的日常拌嘴。
他脑子里的那锅浆糊被搅得更匀了。
他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狗腿子一样的客栈掌柜。
跟刚才那个一掌灭杀大宗师的恐怖存在联系在一起。
这反差也太大了,大得让人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是……你刚才……”
楚天赐不死心,伸出一根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高耸入云的通天塔顶。
那里还残留着一滩刺目的血迹。
“那可是大宗师巅峰啊!”
楚天赐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声音都在发抖。
“你隔着那么远,一巴掌就把他拍碎了!连护体罡气都没起作用!”
“这怎么解释?大乾皇室的秘典里,连天道境的老祖宗都做不到这种地步啊!”
楚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长长的赔偿账单。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一巴掌呼在楚天赐的后脑勺上。
“啪!”
这一下打得倒是不重,但侮辱性极强,直接打得这倒霉皇孙一个趔趄。
“解释什么解释?你以为我愿意动手啊?”
楚渊抖了抖那张账单,振振有词地吼了回去。
“要不是这孙子欠了我一碗加了俩鸡蛋的阳春面钱,还敢拿你来威胁我们。”
“我才懒得管这破事!”
楚渊指着满地的尸体,一脸的痛心疾首。
“你看看这弄得满地是血的,得多脏啊?回头还得雇人来洗地,这笔钱难道你出吗?”
楚天赐捂着后脑勺,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他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堂堂皇长孙,接二连三地挨揍,现在还得被人追着要洗地费。
“掌柜的,你别骗我了。”
楚天赐咬着牙,死死盯着楚渊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我虽然学艺不精,但好歹也练过几年武。”
“刚才那种跨越空间、碾压一切的力量,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和那位劈开江水的黑衣剑仙,是不是同一个隐世宗门出来的绝顶高手?”
楚渊看着这个轴得像头驴一样的曾孙子,心里也是一阵无奈。
这小子的好奇心怎么就这么重呢?
好好当个糊涂蛋,回京城去当你的太平王爷不行吗?
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再硬说是巧合或者障眼法,显然是糊弄不过去了。
毕竟人家好歹是个皇长孙,从小接受的也是精英教育,又不是村头要饭的二傻子。
楚渊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将手里剩下的瓜子拍干净,揣进宽大的衣兜里。
他慢慢挺直了那略显佝偻的脊背。
身上的气质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种市井无赖的油滑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看透世事红尘的深沉与孤寂。
老黄见状,十分有眼力见地一把拉起地上的楚天赐。
老头拽着这傻小子往后退了两大步。
这可是主子要开始编瞎话……啊不,要开始展现高人风范的起手式了。
必须得给主子留出足够的发挥空间,免得破坏了气氛。
楚渊双手背在身后。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夜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里,仿佛包含了千百年的岁月更迭,以及无尽的江湖遗憾。
楚渊看着孙子那副震撼到极点、快要被忽悠瘸了的表情。
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张口编一个更加离谱的隐世宗门绝顶高手的故事来搪塞过去。
“其实,我本不想让你卷入这段尘封的江湖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