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塔下,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在空地上打转。
楚天赐那双沾满泥巴和血污的手,死死钳住了楚渊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离谱。
简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楚渊被他抓得心里一阵发毛。
他低头看着这个双眼通红、眼底闪烁着狂热光芒的曾孙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说……”
楚渊用力抽了两下手,竟然没抽出来。
“你小子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的干嘛?”
楚天赐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紧了。
他那张被冷风吹得惨白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泛起一阵诡异的潮红。
“掌柜的……不!前辈!”
楚天赐声音都在发颤,眼眶里的泪水终于绷不住,夺眶而出。
“晚辈瞎了眼啊!”
“晚辈是真的瞎了眼,竟然没看出前辈这等隐忍与悲壮!”
楚渊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这脑补能力不去刑部当差真是大乾的一大损失。
楚天赐吸了吸鼻子,鼻涕泡差点冒出来。
他根本不管楚渊那嫌弃的眼神,自顾自地开启了深情告白模式。
“为了保护大内贵人,你甘愿自废经脉。”
“为了隐藏身份,你在这破旧客栈里忍辱负重,甘当一个洗碗端茶的杂役。”
楚天赐越说越感动,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我之前还骂你吃软饭。”
“我还骂你是个没有男儿血性的窝囊废。”
“我真该死啊!”
话音刚落,楚天赐猛地松开一只手,朝着自己的左脸“啪”的就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这一下打得实诚。
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
楚渊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这倒霉孩子脑子是不是被刚才那个阁主打坏了?
“你悠着点。”
楚渊虚伪地客套了一句。
“老夫现在是个废人,可经不起你在这儿一惊一乍的。”
楚天赐摇了摇头,目光却越发坚定。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持枪而立的苏清寒。
“老板娘!”
楚天赐的语气里充满了敬意。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欺压夫君的泼妇。”
苏清寒眉头一挑,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要不是看在楚渊的面子上,她现在就想一枪杆抽烂这张破嘴。
楚天赐浑然未觉,继续声情并茂地脑补。
“现在我全明白了!”
“你故意对他非打即骂,故意让他跪搓衣板睡柴房。”
“这一切,都是为了掩人耳目,对不对?”
楚天赐的眼神中闪烁着发现真相的睿智光芒。
“你用这种看似苛刻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位为大乾流过血的老兵!”
“巾帼不让须眉!”
“老板娘,请受晚辈一拜!”
说着,楚天赐竟然真的在泥水里转了个身,冲着苏清寒重重地磕了个头。
苏清寒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清冷的脸庞上,难得浮现出一抹不知所措的错愕。
这都什么跟什么?
老娘让他跪搓衣板,是因为他背着老娘藏私房钱!
老娘让他睡柴房,是因为对门那个南诏狐狸精大半夜跑来送十全大补汤!
神特么的默默守护老兵!
苏清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直接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站在阴影里的老黄,此刻已经快憋出内伤了。
老头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肩膀抖得像是在抽风。
这小少爷的脑洞,简直比扬子江的水还要宽广。
主子这随口胡诌的瞎话,居然被他圆得严丝合缝,连逻辑都自洽了。
楚天赐磕完头,再次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渊。
“前辈!”
楚天赐的眼神中,燃烧着某种疯狂的决定。
“你为了救我这个萍水相逢的后辈,不惜吃下透支生命的禁药。”
“这份大恩大德,晚辈若是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那还算是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吗!”
楚渊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想干嘛?
报恩?你可千万别报恩。
你赶紧滚回京城当你的皇长孙,就是对我最大的报恩了。
“不必了不必了。”
楚渊摆出一副高风亮节的姿态。
“老夫救你,不过是顺从本心,岂图回报。”
“你赶紧走吧,老夫现在浑身骨头疼,要回客栈躺尸了。”
楚天赐哪里肯听。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大腿上的伤口扯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楚天赐在自己满是泥污的靴子里摸索了一下。
“唰!”
一把闪烁着寒光的精钢匕首被他抽了出来。
楚渊眼皮一跳。
“卧槽,你干啥?”
楚渊警惕地往后跳了一小步。
“碰瓷啊?我警告你,我刚才可是吃药把功力耗光了,你现在砍我我真挡不住。”
楚天赐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的庄重。
“前辈误会了。”
他拿着匕首,环顾了一圈四周。
满地都是通天阁私军的残尸,暗红色的鲜血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护城河的风吹过来,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此地,虽然血流成河。”
楚天赐深吸了一口气。
“但在晚辈看来,却是最神圣的见证之地!”
他转过头,双眼死死盯着楚渊。
“前辈高风亮节,晚辈高山仰止!”
“既然前辈已经命不久矣,晚辈绝不能让英雄抱憾而终!”
楚渊听得满头黑线。
你才命不久矣。
老子陆地神仙的体格,活到你重孙子下葬都不成问题。
楚天赐根本没给楚渊插话的机会。
他双手握着匕首,神情肃穆得像是在祭天。
“今日。”
“我楚天赐,要在这尸山血海之中。”
“跟前辈歃血为盟!”
“什么玩意儿?”
楚渊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风吹背气了。
“结拜为异姓兄弟!”
楚天赐大声宣布,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你若归西,我给你披麻戴孝!”
老黄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
“噗嗤”一声,老头直接笑喷了出来。
眼看着楚天赐转头瞪过来,老黄赶紧干咳两声,假装在清嗓子。
苏清寒也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心想这皇家的血脉怎么一代不如一代。
楚渊更是被雷得外焦里嫩。
跟我结拜?
你特么脑子有坑吧!
我是你太爷爷!亲的!
你要是跟我结拜成兄弟,那你爹那个大乾皇帝算什么?
我是不是还得管我亲儿子叫大侄子?
这要是传回京城,老楚家的族谱明天一早就得原地自燃!
楚天赐却觉得自己的决定简直是天衣无缝的完美。
这是对英雄最高的礼遇啊。
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匕首,就要往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割去。
同时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大喊。
“皇天在上!”
“今日我楚天赐,愿与掌柜的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求你大爷!”
楚渊吓得脸都绿了,这誓言要是让他发完,因果报应能把天道劈出个窟窿。
他连掩饰废人身份都顾不上了,抬起腿就是一脚。
“砰!”
楚渊脚尖精准地踢在楚天赐的手腕上。
那把精钢匕首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掉进护城河里连个泡都没冒。
“你小子要是敢把手指头割破。”
楚渊指着楚天赐的鼻子,气急败坏地吼道。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掐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