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别怕!”
楚天赐一把按住地上的长剑,拖着那条鲜血淋漓的右腿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硬生生挡在楚渊身前。
那副单薄却视死如归的架势,还真有几分皇室子弟骨子里的悍勇。
“有小弟在,谁敢动你分毫!”
楚渊躲在他身后,不仅没怕,反而顺手从兜里又摸出两粒瓜子。
他现在只希望这扬州知府的眼力见能好点。
赶紧把这戏精附体的倒霉孙子弄回城里去,自己好回客栈洗个热水澡补补觉。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三千城防营官兵手持长矛,将通天塔下的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刺眼的火把将夜空映照得犹如白昼。
“落轿——”
一声尖细的长长唱喏声响起。
八名膀大腰圆的轿夫齐刷刷停下脚步,将一顶绿呢八抬大轿稳稳压在血迹斑斑的泥地上。
轿帘被随行的师爷狗腿地掀开。
扬州知府吴德挺着个如同怀胎八月的大肚子,官威十足地迈了出来。
这吴知府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官场老油条。
其实他在半个时辰前,就接到了通天阁谋反、皇孙被绑在通天塔的密报。但他没敢立刻发兵,而是磨磨蹭蹭地在衙门里点齐兵马,故意卡着点过来洗地。
他心里盘算得很明白。
等反贼和皇孙身边的护卫打得两败俱伤,他再带着大军压境。到时候不管谁赢,他都能坐收渔翁之利,这平叛救驾的泼天大功妥妥落进他的口袋。
“大胆反贼!竟敢在扬州城外作乱!”
吴德挺着肚子,正准备发表一番正气凛然的平叛演讲。
可当他的视线越过重重护卫,看清前方空地上的景象时。
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就像被人突然掐住脖子的老公鸡。
满地都是尸体。
三千江南大营重甲私军的残骸,像是一堆破铜烂铁般七零八落地散落在血泊中。残肢断臂堆积如山,浓郁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吴德倒吸了一口凉气,肥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两败俱伤,这分明是单方面的修罗屠杀!
“大……大人,您快看那边!”师爷眼尖,颤抖着手指着通天塔下。
吴德顺着师爷的手指看去,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在那堆尸山血海中间。
大乾皇朝最受宠的皇长孙楚天赐,虽然衣衫褴褛、满身是血,但好歹还囫囵个地站着。只要这尊大佛没死,他这顶乌纱帽就算是保住了,说不定还能捞个救驾有功的封赏。
“快!快保护皇孙殿下!”
吴德哪还顾得上什么官威,提着宽大的官服下摆,迈着两条小短腿,像个圆滚滚的肉球一样在尸体堆里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下官扬州知府吴德,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下官万死,下官万死啊!”
吴德冲到楚天赐面前五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就双膝跪倒在血水里。
脑袋磕得砰砰作响,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忠肝义胆。
楚天赐此刻满脑子都是刚才“结拜未遂”的悲壮情绪,哪有心情搭理这个姗姗来迟的地方官。
他冷哼一声,用剑撑着地,摆出了皇孙高高在上的威严。
“吴大人,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楚天赐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要是再晚半个时辰,本公子估计都已经投胎重新做人了。”
“通天阁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囤积兵马、私购军火,你这扬州知府是当真不知,还是在装聋作哑?”
吴德被这番话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肥肉都在疯狂颤抖。
“殿下明察啊!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吴德一边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疯狂磕头。
“下官一接到消息,连鞋都没来得及穿,立刻点齐兵马来救驾。这满地的乱党……这……”
吴德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
“敢问殿下,是哪路大军提前赶到,剿灭了这帮反贼?”
楚天赐听他问起这个,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与有荣焉的狂热。
他转过身,动作十分恭敬地让开半个身位。
露出了身后那个穿着粗布长衫、正在无聊地嗑瓜子的青年。
“大军?剿灭这帮插标卖首的草寇,何须大军!”
楚天赐昂起下巴,语气中充满了对偶像的盲目崇拜。
“全靠我身后这位大内退下来的老兵前辈。他拼着折损十年寿元,以一己之力,一掌拍碎了那反贼头目,救本公子于水火之中!”
“哦?竟有此等绝世高人?”
吴德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活络开了。
一个退下来的大内老兵,拼了命救下皇孙。自己这时候要是好好结交一番,再顺手给点赏赐,那以后在京城不就多了一条通天的人脉吗?
想到这里,吴德赶紧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努力挤出一副礼贤下士的笑容,顺着楚天赐让开的方向,微微躬身看了过去。
“这位壮士大义凛然,真乃我大乾之栋梁。本府定当上奏朝廷,为你表……”
吴德的奉承话才说了一半,声音就像是被剪断的琴弦一样戛然而止。
火把的光芒明暗交错,在楚渊那张略显无奈的脸庞上跳跃。
楚渊此时正好吐掉嘴里的一瓣瓜子壳,迎着吴德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
吴德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道九天玄雷当场劈中,整个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此刻骤然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仿佛随时都会从眼眶里掉出来。
这张脸……这张脸!
吴德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耳边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如狂鼓般剧烈跳动的声音。
十年前,他还只是个寒窗苦读的江南学子。
那一年,他有幸高中一甲进士,在金銮殿上参加殿试。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阳光明媚。
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坐着那位被大乾百官敬若神明、甚至被传为仙人下凡的太上皇。
当时他大着胆子偷偷抬头瞄了一眼。
那张俊朗出尘、带着几分慵懒与玩世不恭的容颜,便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而现在。
那位本该在京城皇家别苑里颐养天年、享受万邦朝拜的太上皇。
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站在这满地碎肉的扬州乱葬岗里,手里还捧着一把焦糖味的瓜子!
连嗑瓜子时那微挑眉毛的动作,都跟当年在金銮殿上批阅奏折时一模一样!
这哪里是什么大内退下来的老兵?
这是大乾朝最粗、最大、最要命的那根擎天柱啊!
刚才皇孙说什么来着?
这老兵拼着折损十年寿元,救了他?
吴德觉得这个世界肯定是疯了。太上皇需要折损寿元去救孙子?他老人家放个屁都能把这扬州城崩上天好吗!
巨大的恐惧犹如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揪住了吴德的心脏。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
太上皇微服私访扬州,亲眼目睹了通天阁造反,亲眼看到了自己这个知府姗姗来迟的无能表现。
完了。
这已经不是乌纱帽保不保得住的问题了,这是九族消消乐要从自己这儿开始连击了啊!
“大……大……大……”
吴德浑身的肥肉都在疯狂地筛糠。
他张着嘴,像是一条脱水的胖头鱼,拼命想要喊出那声“太上皇”。
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响。
“你大大大什么大?没见过这么英俊的老兵吗?”
楚渊皱了皱眉,心里暗骂这胖子定力太差。
他故意板起脸,用只有两个人能懂的眼神狠狠地瞪了吴德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警告:你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揭穿老子的身份,老子现在就把你拍进地里当化肥!
这一眼瞪过来,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哗啦……”
一阵十分可疑的水声在吴德宽大的官服下响起。
一股温热泛黄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流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积起了一小滩散发着骚味的水渍。
堂堂扬州知府,主管江南道最富庶之地的正三品大员,竟然被一个眼神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楚天赐站在旁边,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他嫌弃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吴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可是羊角风犯了?”
楚天赐满脸错愕。
吴德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站不住。
他惊恐万分地抬起那只肉乎乎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楚渊的方向。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嘎抽——!”
吴德喉咙里猛地爆出一声如同鸭子被卡住脖子般的惨烈怪叫。
两眼往上一翻,露出大片骇人的眼白。
整个人就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肉山,直挺挺地往后栽倒下去,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站在不远处的师爷和几个亲兵都看傻了。
这刚下轿子还没喘匀气呢,怎么就抽过去了?
师爷连滚带爬地扑到吴德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吓得魂飞魄散。
“来人呐!快传大夫!”
“知府大人被满地死尸吓破胆,中风撅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