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带了十个人来。
砖窑废墟的矮墙外面,十个人一字排开。穿铁帮标配的深灰色工装,腰间别着对讲机和铁镐,有两个手里拎着铁管。铁三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拿武器,拿着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盖着县矿管局的红色公章。
方舟站在铁匠铺门口。老铁匠蹲在矿坑口,搪瓷缸搁在膝盖上,茶已经凉了。李浩然在了望塔上,信号接收器的绿灯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沈知意在矮墙内侧的观测位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握在手里。她没有记录任何东西——铅笔是干的。
“方舟。”铁三走到矮墙门口,把文件举起来,让方舟看清封面上的公章,“青石镇地下矿脉开采权证。铁帮已买断青石镇方圆三十里所有废弃矿脉的承包权。你脚下的矿坑、你铁匠铺底下的采石场、你麦田旁边那片荒地——全部在承包范围内。”
方舟没有说话。
铁三把文件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条款:“根据承包合同附件第三条第七款,承包方有权对矿区范围内所有地表建筑进行安全审查。审查不合格的,限期拆除。审查合格的,补交土地使用费。你这片建筑——铁匠铺、了望塔、麦田、矮墙,全部未经审批。按理说我现在就可以让人拆。”
他把文件合上。
“但帮主说了——看在你年纪不大的份上,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把这些建筑全部拆掉,原地恢复原貌。矿权的事,你以后不用操心。”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青金石开采量交给铁帮。收购价是市场价的三成。你愿意就干。不愿意——”
“不愿意就怎么样。”方舟说。
“也不怎么样。”铁三把文件揣回口袋,“你不愿意,我们就按合同走——安全审查不通过,限期拆除。等你拆完了,这块地的矿权还是铁帮的。你选。”
方舟看着铁三的眼睛。这不是选择题。两个选项的结果是一模一样的——他留不下他的铁匠铺。区别只在于第一个选项让他自己拆,第二个选项让他给铁帮当廉价矿工,然后铁帮还是会在合同到期之后拆。铁三根本不在乎他选哪个。铁三今天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发通知的。
他有两个选择。拒绝,铁帮现在就可以砸了他的铁匠铺。他没有武力赢面——十个人,铁管,对讲机可以随时叫更多人。他的红石陷阱能吊起一个王大柱,但对方有十个经过训练的矿工。接受,把自己辛苦建的铁匠铺交出去,换时间。时间——时间够他找出传送门的具体定位,够他把溶洞里的遗迹摸清,够他提前集齐末影珍珠,够他攒够扩建新基地的全部石砖和铁锭。时间不够他反击铁帮,但够他把完整的城挪到地面以上铁帮够不着的地方。
他选了二。
“好。我搬。”
铁三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是意料之中的笑。他早就知道方舟会选这个。一个高二学生在废弃矿坑搭了几间房子,被正规矿业公司拿着合法文件找上门来,除了搬还能怎样。方舟说愿意搬,他转身从铁匠铺里拎出老铁匠的工具袋放在矮墙边,又把工作台拆成木板收进背包。该带走的都没留,该暂时放下的也没硬扛。
铁三看着方舟开始搬东西,挥了挥手。十个铁帮矿工开始检查铁匠铺、了望塔、麦田和矮墙。他们把熔炉里的煤渣铲出来,把工具架上的石镐石斧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地上,把了望塔的红石信号灯从塔柱上拆下来。沈知意在矿工碰到红石线路之前,已经把埋在矮墙根底最细的那几根先收了。
老铁匠站在矿坑口看着这一切。铁帮的人把他以前用过的铁砧从铁匠铺里抬出来放在矿车上准备拉走,他什么也没说。那个铁砧是他年轻时在矿坑干活时从旧矿渣里熔出来的,铁质含硫,表面坑洼,但淬火不裂。他的搪瓷缸还搁在矿坑口的横梁上,茶凉透了。
李浩然从了望塔上跳下来,走到方舟旁边站着。他把信号接收器从腰间解下来递给方舟。
“这个你拿着。了望塔的信号灯可以拆,但灯泡里嵌的那一小片红石粉是你自己烧的,我取下来了。”他把拳头松开,掌心里躺着一小片红色的荧光石粒,表面被烧得疙疙瘩瘩,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剩下的红石线路我全部标记好了。等风声过去,你指地下哪里,我就给你把铜线拉到哪里。”
方舟收好红石粉。铁帮把信号灯从塔柱上拆下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电线,不是信号塔上曾经跳过脉冲。李浩然从一开始就把真的接收线路藏在塔柱内壁的凹槽里,表面只留了一套无源的铜线接头。
铁帮的人检查完矮墙和麦田之后退到了废墟外围。铁三走到方舟面前,把文件塞回口袋里的动作很随意,像已经办完了今天唯一正经事。
“地下还有东西吗。”
“没了。”方舟说。
谎言。传送门就在他脚下三十米的溶洞里。克里奥的遗迹,传送门框架,那条还在跳的红石电路——全部在黑暗中等了三百多年,等着第七任回来。但方舟说没了。他蹲在铁匠铺地基上铲过碎青金石的余渣还粘在手背上。
铁三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一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铁帮的人全撤了,砖窑废墟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夕阳把铁匠铺的圆石墙染成砖红色,熔炉的烟已经断了,但余烬还在炉膛里微微发光。了望塔上信号灯的位置只剩几个螺丝孔,但塔柱内壁的红石线完好无损。矮墙外面的麦田在暮色里泛着像素绿光——铁帮没动麦田,他们不在乎麦子,他们只在乎矿。方舟站在铁匠铺门口,把剩下的圆石和石砖一块块重新码齐,然后走进铁匠铺里面。他把背包拉链拉开,从底层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砖——砖上隐约能看出之前建房排水孔时与沈知意一起做的标记——逐一摆在地上排成一排。
他输了一局。但输的不是铁匠铺。铁帮拿走的是地面上的东西,地面以下他们还碰不到。他们不知道他在地下深处藏了传送门框架和克里奥遗迹——铁梨花虽然已经猜到遗迹的存在,但目前的勘探层位到不了那里,她至少得再花一个月才能凿穿那堵墙。
方舟把熔炉里的余烬拨了拨,吹进一口气。火焰重新窜起来,很小,但够用。老铁匠走过来,把被铁帮搬走的铁砧重新搬了回来。那个旧铁砧还在矿车上,他们还没来得及拉走——铁三撤得急,应该是着急回去传消息了。
方舟看着铁砧,手心握着沈知意返还的红石线路接头。这块铁砧是他从废料堆里找出来的,老铁匠年轻时亲手熔的,今天被人搬走又被搬回来。没有它,他补不了铁质工具,没有铁质工具,他挖不了深层矿,没有深层矿,他突破不了完整度上限。像沈知意说的,他手里没有铁梨花那么多资源,但他能留住的东西,他一样也不放弃。
他把石镐重新架在砧板上。铁匠铺的熔炉重新亮起来,他需要把收集到的几个铁粒加工成铁锭,然后尽快把铁砧补完。方舟打开系统界面,结构完整度栏的数字还停在铁帮没拆之前的位置——那些建筑从外观看是拆了,但地下结构、红石线路、矮墙地基、了望塔桩柱全部原封不动。系统不认地上的拆,认的是规则层级的完整度。但他同时也看到结构完整度从8%微微跳升了一格。铁匠铺和了望塔的外壳被拆了,但地基、红石线路、矮墙桩脚和地下部分全部原样完好。系统计算的完整度跟地面建筑的外壳无关,跟规则层级的完整有关。他输了面子,却意外地释出了结构应力——铁帮替他把一个过早膨胀的完整度压了回去,虚空的压力短时减轻,他的建造余量反而多了一小截。
“你甘心?”老铁匠把搪瓷缸里的凉茶泼在地上,重新倒了一杯热水。
“不甘心。”
“那你为什么让。”
“因为我只有不甘心。他们有文件、有权证、有十个矿工和随时能叫来更多人的对讲机。”方舟把铁砧重新架在砧板上,“等我有足够多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把熔炉的火焰调大,“我会去拿回来。”
当天夜里,方舟在溶洞遗迹里启动了传送门框架。克里奥的传送门还是三十年前的老样子,十二块末地传送门框架方块围成一圈,凹槽全部空着,底座上的字在黑暗中微微反光。方舟把老铁匠假意上缴的低纯度青金石与遗迹本身残留的末影珍珠碎片放在框架中央。他没有十二颗完整的末影之眼,但他有克里奥残留在底座上的精神力印记,和他的第一颗碎片。脉冲打入框架的瞬间,十二个凹槽中有一个亮了起来,轻轻震动着发出微弱的共鸣。方舟把手按在框架边缘,系统界面弹出共振的坐标读数,同时标出一条正在减弱的波动路径:震动正沿着地基外扩,幅度虽小,但传播半径足够远。他低头看着那块带紫色纹路的青金石废料在传送门基座上轻轻震颤,震感均匀而低沉,不是杂乱的地层余响,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低频共振。它在回应。
然后他让沈知意启动第一次传送门。
共振开始。传送门框架中央的空洞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光膜,从框架边缘往内渗透,很薄,像一层将要破壳而出的光。光膜裹着传送门内外两侧的空气微微震颤,把石壁上的灰粒震得簌簌下落。溶洞的石壁在共振中发出低沉的轰鸣,整条矿道的岩层都在震动。系统界面弹出提示,精神力数字一路往下掉。光膜维持了六十七秒后熄灭。
系统弹出提示:“末影之眼x1接入。共振强度:1/12。龙族碎片吸收进度:2%。结构完整度上限:12%(+2%,沈知意共享者激活)。沈知意同步率:28%→51%。共享者条件已满足——正式激活。”
方舟看着那行数字。沈知意同步率突破51%,共享者正式激活。当传送门的共振把她也卷进去的那一刻,她从“观测记录者”变成了系统正式绑定的第一共享者。从这一刻起,结构完整度上限每往上推一档,她也承担同等的建造与虚空风险。两个人头顶同一道天花板,脚踩同一个地基。他肩膀上的担子现在变成了两份。
而在远离青石镇的县城铁帮总堂,铁梨花掌心的茶杯里,水面泛起了一圈同心圆波纹。
她低头看着杯中水纹,波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她抬起眼睛,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西南偏南,青石镇。
然后她放下茶杯。
“三儿。带人去青石镇。我不需要青金石了。我要那个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