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把显微镜搬进了地下基地。
那台显微镜是她从学校生物实验室借的，老型号，镜筒上有一道磕痕，但物镜还能用。她抱着显微镜穿过矿道的时候，荧光菌的光照在镜筒上，把那道磕痕映得像一道旧伤疤。
她把显微镜放在附魔层的储物箱上，从帆布袋里取出样品盒。
样品盒里是她昨天从第1格耕地摘的麦叶。像素麦叶在样品盒里放了整整一天，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但叶片表面的像素纹理依然清晰。
她用镊子夹了一片麦叶放在载玻片上，滴了滴清水，盖上盖玻片。
然后她弯腰，眼睛贴上目镜。
方舟站在附魔台旁边。他刚校准完传送门框架的共振参数，转身看见沈知意对着显微镜一动不动。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
“你过来看。”
方舟走过去，眼睛贴上目镜。
视野里是一片放大了四百倍的麦叶细胞。细胞壁是方的。不是比喻，不是近似——是严格的方形，每一个细胞都是规整的矩形，边角带着细微的锯齿纹理，与mc方块的像素边缘完全一致。细胞核也是方的。
方舟直起身。
沈知意看着他。
“你种的东西，细胞是方块形的。”
顿了顿。
“我查过青石镇所有能找到的植物学资料。从幽谷盆地到穹顶板块，已知的所有植物细胞都是圆的——壁是弧形的，核是椭圆的。你的麦子是方的。不是形状变异，是底层结构完全不同。”
她把盖玻片取下来，换上另一片载玻片。这片上面夹的是从麦田埂上拔的普通杂草。
“这是你麦田边的杂草。细胞壁是圆的。跟青石镇所有本地植物一样。”她把显微镜转向方舟，“你的麦子和本地植物唯一的区别是——你的麦子是用你的系统种出来的。系统改变了作物的底层结构。”
她把显微镜转回去，重新换上那片方形细胞的载玻片。
“你的系统不是来自这个世界。”
方舟没有说话。
沈知意合上样品盒，把显微镜推到储物箱边缘。她从帆布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前面画着考场坐标系的那一页。那页的右上角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方舟三个月前在考场里给她的qq号。
“从你种下第一棵麦子到现在，我记录了每一格耕地的生长数据。你的麦子在本地土壤里本来是不能生长的——末法废土的土壤缺乏mc标准设定中的底层养分。你用有机质改良了土壤，但本质上是你用系统的规则覆盖了本地的残缺规则。你的系统有自己的底层逻辑，跟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合上笔记本。
“这不是什么特殊修炼功法，不是什么失传的古阵法，也不是铁帮在找的灵矿。这是另一套创世逻辑。”
方舟靠在附魔台的边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一切都说了。
重生。高考考场睁开眼发现世界是像素化的。世界种子残片。那座前世玩了十年的服务器，他把存档里每一座建筑都背下来了——自动南瓜派工厂、红石分拣仓、1:1还原的拙政园。mc的合成公式、红石电路、附魔规则。克里奥的遗迹、传送门框架、前六任世界种子持有者全部失败、完整度上限10%、虚空吞噬一切超过上限的完整结构。
克里奥的最后一句话。
“不要像我一样。不要一个人扛。”
沈知意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附魔台旁边，手指轻轻按在笔记本的封面纹理上，沉默的时间比他更长。附魔层的荧光菌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暗绿色的光，她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那里画着三层基地的剖面图，手指在第三层——传送门框架所在的附魔层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的敌人会很多。”
“我知道。”
“铁梨花能感知到传送门的共振，说明她手里有你不知道的情报。她劫走了沈家的古籍残页——那本古籍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铁帮洗劫苗圃的时候我才几岁，我只记得一群穿铁帮工装的人把整间书房搬空了。后来老周爷在调阅当年资料后告诉我，残页里有好几条坐标，但全是翡翠龙母那个年代的旧记号，没人看得懂是哪里。”
方舟看着她。
“你家的古籍？”
“沈家世代做园艺，不止是种花。我们祖上有人在更早的时期接触过建造者的遗迹，在克里奥传下来的零散笔记上做过注释。”沈知意翻开笔记本最前面，扉页上贴着一枚干枯的叶子，叶片边缘是像素锯齿状的，“铁梨花劫走的那册残页，原本该是我祖母传给我的东西。”
她用手轻轻按在叶片上。
“铁梨花想打开传送门，她有残页。你有系统，你知道怎么用末影之眼。她迟早会找上你——不是威胁，是必然。她来找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在她的名单上了。”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方舟面前。
“我给你三个月。如果你连铁帮都解决不了，你就不值得我留下。”
方舟看着她。
“成交。”
沈知意没有笑。她把笔记本收进帆布袋，把显微镜重新装回箱子里。荧光菌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暗绿色的光。方舟靠在附魔台边缘的石砖墙上，忽然想起前世mc服务器里他们花了四个月才挖到远古残骸的矿道。那条矿道挖偏了无数次，但他们一直挖，一直挖，背后总有人在后面把挖废的支巷补上支撑柱。他不是一个人在挖。铁梨花想夺走的东西，他不会让她碰。这三个月的赌局从来不是他和沈知意之间的，是沈知意用家族未竟的责任和自己的判断力，把从祖上就垒起的砖块推到他手里一块。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还是三年前在服务器里按住鼠标敲键盘的那双手，只不过现在握住的是真的方块。他合上掌心。四天后，铁壳稻会灌浆，末影珍珠的坐标还在系统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