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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从废弃灵矿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手电筒的光束在矿道石壁上切出一道晃动的白柱。背包里多了一块带紫色纹路的黑曜石碎片,系统界面上标着三颗末影珍珠的坐标——最近的那颗就在青石镇正下方负七层,坐标与龙族碎片感应区域重叠。他踩着支巷的铁梯往上爬,铁锈在掌心碎成粉末,每一步都带着梯档轻微的呻吟。

副井井口的荧光菌光在前方亮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基地。

他绕到废弃灵矿的另一个出口——那是老铁匠账簿上标注的副井通风口,在砖窑废墟北边的山坳里,被一丛枯灌木半掩着。他推开灌木枝的时候,月光正照在通风口外面的碎石地上。

地上有香灰。

不是旧灰。新鲜的颜色还是浅灰的,没有被露水打湿,也没有被风吹散。香灰均匀地铺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围成一个规整的圆——不是随手撒的,是有人蹲在这里,用香炉对着通风口方向点燃了三炷香,等香灰落在石板上。方舟关掉手电筒,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撮香灰。灰很细,还有余温。在香灰旁边,压着一个铁质香炉。香炉很小,只有巴掌大,通体是铸造的粗铁,表面没有花纹,只有底部刻着一朵梨花。线条很细,用刀尖刻的,不是模具冲压。

铁梨花。

她亲自来过这里。

不是在砖窑废墟的矮墙外面。不是派铁三带人来看。是她本人,坐着铁帮的马车,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了青石镇北边的山坳,在废弃灵矿的通风口外面点了一炉香。方舟记得铁三那天带话时提到的细节——铁梨花的人会定期替她复查龙族遗迹周围的标记点,就是这个通风口。方舟站起来,沿着香灰的痕迹往外走。通风口外面的碎石地上有脚印。不是矿工的靴印——靴印是深的,踩在碎石上会把石子压进土里。这是普通的布鞋底纹,很浅,走路的人脚步很慢,每一步都拖着后脚跟,好像两条腿不能完全支撑身体的重量。脚印从通风口一直延伸到山坳边缘,在那里停住。那里的地面上有一小块压痕,不是脚印,是比脚印宽得多的方形压痕。大概一尺见方,四个角深,中间浅,像是一座小型便携香案或者轮椅踏板的底印。

铁梨花进不了深矿。铁三说过,她的腿受不了地下阴潮,也爬不了窄矿道。但她没有待在县城总堂等消息,她坐在铁帮的马车里,把车停在青石镇北边的山坳,用自己残损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到通风口。她蹲在这里,点燃三炷香,对着那座一百五十年前被末影龙撕裂的废弃灵矿,对着那座她先祖随克里奥一起进过的遗迹入口,把香插进香炉。然后她留下香炉走了,把香火留在原地,替她守着那道她一己之身无法跨越的门。

方舟蹲下来,把那座铁香炉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香炉底部除了梨花刻痕,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用刀尖刻的,笔画很细——“克里奥后裔·铁梨花。第七任种子已至,勿扰先祖遗迹。”

铁梨花不是来找矿的。她是克里奥的后裔。铁家祖先曾随克里奥进入传送门遗迹,从遗迹出来之后双腿废了,这份血脉传承到铁梨花这一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她残损的双腿。她在废弃灵矿通风口留下香灰,不是在勘探资源,是在祭祖。在方舟看来,她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和铁帮对其他矿区的掠夺没什么不同——她把古籍残页当成铁帮应该回收的族产,把龙族碎片当成必须由她掌控的钥匙。但在她自己的逻辑里,这一切从来不是生意。她要末影珍珠的坐标不是想垄断资源,是想打开传送门,替她先祖完成克里奥没有完成的事。但她是铁帮的大小姐,她习惯了用权力和掠夺来获取想要的东西——包括劫走沈家的古籍残页。

方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废弃灵矿带回来的黑曜石碎片,放在香炉旁边比对。碎片上的紫色纹路与香炉底部的梨花刻痕同在一个坐标体系内。末影珍珠追踪器识别的三颗成型珍珠中,最近的那颗就在香灰覆盖的废弃灵矿正下方负七层,与龙族碎片感应区域重叠。铁梨花还不知道这颗珍珠的具体坐标,但她的残页推算与实地标记正在逐步逼近同一结论。方舟从背包里翻出干净的布,把自己刚才触摸香炉和碎片时在石板上留下的指纹抹干净,然后沿着通风口往外走,把脚印和碎石碾压的痕迹全部扫平。经过山坳边缘那道方形压痕时,他没有动它。铁梨花留下的香炉和灰烬也在原位。她下次回来时应该能察觉有人复核过标记点周围的地表扰动,但不至于锁定到具体是谁。

他回到地下基地的时候,荧光菌的光已经在石壁上亮了一整夜。附魔层里,沈知意还在实验台前伏案工作——她从昨晚开始就把沈家古籍、老周爷档案抄件和老铁匠的旧账簿全部摊开,旁边放着她对照残页坐标和系统珍珠追踪数据逐条标注的推演笔记。方舟把香灰的事讲了一遍,又提到铁梨花留在香炉底部的刻字。沈知意没有插话,只是把他带回的黑曜石碎片放在荧光菌下照了片刻,又翻开自己之前那页画着坐标对照箭头的笔记,比较了碎片表面的紫色纹路与废弃灵矿塔底龙族刻字的同源性。然后她翻开笔记本新一页,用铅笔在昨晚整理的三条坐标证据旁边又加了一条标注。

“铁梨花在香炉底下刻的字,和我家残页被撕掉那部分的推演方向能对上。这里的两个坐标点位是从残页推算出来的,一个指向废弃灵矿,一个推测指向明川。你带回来的碎片和香灰标记把第一个点位验证了。她接下来应该会朝更外围的区域去推算前几处龙族碎片落点——如果这个推测没错,她下一步派人复查的地方会在这些推测坐标附近,离我们的实际传送门位置还有一段层位差。”沈知意把那张对照表推向他手边,“她的水平坐标跟我推算的一致,但竖直方向上我手里有传送门的实际深度记录——老铁匠的矿井剖面图上标了塌陷段的真实标高,加上你系统里最近那颗珍珠的三维坐标,铁帮的勘探线离我们至少还隔着一层完整的岩壁。”

方舟低头看着那张对照表。沈知意把铁梨花的推算坐标和他的实际坐标标成平行两栏,水平方向基本重合,垂直方向差了一截。铁梨花有残页,有感知,有铁帮的勘探队——但她没有系统珍珠追踪的具体三维数据,也没有老铁匠的旧矿道剖面图。她能推算碎片的大致范围,但没办法精确到哪一层、哪条支巷、离传送门还有多远。她每次派人下来复查标记,实际上都是在用大范围撒网的方式补全她缺失的深度信息,反复试探但始终差一段。

“她在补她的短板。我们不用主动暴露,只要每次她派人下来复查时,把地面痕迹清理干净,再在矿道外围留一些指向偏离层位的人工扰动——比如把之前那些低纯度青金石废料搬到废弃支巷里,做成勘探过的假象。她的人查完外围就上去了,不会硬闯主矿道。”沈知意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在纸上画了一条矿道示意线,标出主矿道、废弃支巷和假扰动的投放位置,“但有一个前提:传送门的共振不能停。一旦她感知不到共振,她会直接怀疑珍珠被转移。”

方舟把手里的黑曜石碎片放进贴着“龙族遗迹”标签的储物格,又把铁香炉的拓印草图夹在老铁匠账簿的矿道剖面图旁边。铁梨花在废弃灵矿通风口留下香灰,是在祭祖,也是在用残页坐标做勘探标记——她的人需要反复在遗迹外围验证层位,这中间的时间差正是他可以利用的窗口。青金石开采权她不要了,但末影珍珠的坐标她不会放手。她要打开传送门,他要突破完整度上限,两个人都在追龙族碎片。区别在于她用权力和残页,他用建造和共享者。她的双腿进不了深矿,但她的眼睛——那只能感知共振的眼睛——一直盯着青石镇地下的震动。而他身边有三个人,每一次共振背后都有沈知意在复核数据,李浩然在拉新的信号线,老铁匠在把旧矿道的每一层标高标得分毫不差。

方舟站起来,从铁砧旁边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然后重新走到传送门框架旁边。底座上的紫色纹路还在微微发光,末影珍珠的追踪器在系统界面上安静地亮着三颗光点。下一次共振就在今晚。等共振完成后他会把第四条精神力消耗线刻在裂隙旁边的石壁上,把新的完整度数值一并记录进去。铁梨花会感知到今晚的共振,一如既往。但她感知到的震动来自传送门,而传送门的具体坐标仍差她最后一步。这一局比的是信息差。她有残页,他有三维坐标。她的人在地上反复复查香灰标记,他的人在更深的地下把珍珠坐标推进到只差最后几十米。铁梨花很强。但她毕竟只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