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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把残页原件放在实验台上的时候,沈知意正在校准分析盒的第三轮虚空残留扫描。她抬头看见那张羊皮封面,手指停在分析盒的开关上。

“铁梨花把原件给你了。”

“她让我带回来给你。推算结果她已经誊抄在油纸上了,但原件上还有一些她自己都没完全破译的标注——她说你比对古籍的时候用得上。”方舟把残页从封套里抽出来。羊皮纸边缘焦脆,折叠处有几道反复翻看留下的深痕,但纸张本身保存得比想象中完好。铁梨花用油纸包了三层,每一层都压得平平整整。

沈知意接过残页,手指极轻地按在纸面上。她的指尖顺着克里奥的字迹一行行划过,划过那些被铁梨花用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推算公式的空白处,划过被墨迹洇掉大半的层深坐标,最后停在残页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字迹。

“铁梨花说背面是空的。”

“她说过。残页原件在她手里五十年,正面的推算公式她已经全部破译了,背面她反复检查过,什么都没有。”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把残页举到荧光菌灯下,让暗绿色的光从背面穿透纸张。空白。她又把残页翻过来,用指尖极轻地摸过背面的羊皮纸表面。触感平滑,没有凹凸,没有刮擦痕迹,没有任何隐形刻印的迹象。

她把残页放在实验台上,翻开沈家古籍对照笔记。古籍缺的那一页正好对应残页上被墨迹洇掉的部分——铁梨花用铅笔在旁边补了几行推算,但墨迹覆盖区域太密,连铅笔标注也只能推到八成。

“她推不出来的那两成,是年代参照系缺失。残页上的坐标标注用的是克里奥时代的旧纪年,换算到现在的实际地理位置需要一组中间参照——翡翠龙母创造秘境时的原始年代记录。那组记录在古籍缺页上。”

“古籍缺页被谁撕了。”

“铁梨花的父亲。他五十年前从沈家苗圃拿走残页的时候,古籍缺页是夹在残页里面的。他把残页带走了,缺页却不知去向。”沈知意顿了顿,“但缺页的内容我曾祖母在世时口头传给了我祖母,祖母传给我妈,我妈传给了我。那组年代参照系的原文我能背出来。”

她合上古籍,闭上眼,开始默诵。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翡翠龙母创雨林之年,龙族碎片自虚空降,凡三处。其一沉于青石镇地底,与传送门框架同层;其二随雨林藤蔓移徙,落于明川板块西陲;其三不知所踪,龙母曰待第七任自寻。’”

她睁开眼。

“缺页上的年代记录是龙母创雨林之年。残页上克里奥的旧纪年换算到龙母年代,差了一百八十年整。铁梨花用的年代参照系是她自己从残页背面边缘几处磨损的旧墨痕反推出来的,与龙母的实际年代有偏差——所以她推到九成之后卡住了。不是公式的问题,是参考基线偏了。”

方舟把残页翻到背面,重新放在荧光菌灯下。

“偏差一百八十年。如果补正这个偏差,她推算的第三颗珍珠坐标误差能收敛多少。”

“精度可以从‘明川板块边缘到幽谷盆地交界’收敛到更精确的距离区间。但前提是能把偏差修正值代入她的推算式——她的身体状况你也知道,重新算一遍完整坐标对她来说时间可能不够。我们可以先按她现有推算的大致范围,用珍珠追踪器在明川板块边缘做实地感应校准。”

沈知意拿起铅笔,在残页背面轻轻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从实验台下面拿出一个小陶碟。陶碟里装着半碟淡金色的安神草油,是上次精神力透支后她专门提炼的,本来是用来给方舟涂灼伤的。

她把安神草油均匀涂在残页背面。油脂渗进羊皮纸纤维的速度很慢,但渗进去之后纸张开始微微发亮——不是火烤的焦黄,是草油本身在荧光菌下发出极淡的金色荧光。几秒后,几行字迹开始浮现。不是墨笔,是比墨笔更淡更细的棕褐色字迹,像是用什么植物的汁液写的,笔迹与正面克里奥的字迹完全相同。

“‘龙母曰:龙族碎片不可单取,需两人以上共同激活。我问她何谓两人以上,她说非仅人数,乃共享命运者。我没有共享者。我拒绝了龙族碎片。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第七任会带人来。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记在这里,留给懂的人。’”

沈知意的手指在残页上空悬了片刻,然后把剩下几行字也念出来。

“‘今日右腿已不能行。虚空印记从传送门框架蔓延至膝盖。我让老铁把残页带回地面,告诉他若我失败,残页交由铁家后代保管。勿让铁家血脉断于地下。勿让传送门无人看守。勿重蹈我的覆辙。勿一个人扛。’”

她念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方舟看着那几行正在缓缓褪色的字迹,想起克里奥在传送门底座上刻下的最后一行字——不要像我一样,不要一个人扛。他在遗迹里留了遗言,在残页背面留了注解,在沈家古籍缺页上留了年代参照系。他把同一件事用三种方式说了三遍,每一遍都不期待自己能完成,每一遍都指向同一个人——第七任共享者。

“龙母说第七任会带人来。她说对了。”沈知意把残页放回实验台,手指按在背面正在褪色的字迹上,“你带来了。不止一个。现在你知道为什么龙族碎片要共享者共同激活——不是系统规则,是龙母亲口定的。克里奥不是不知道,是没有。你比他多。”

方舟看着沈知意。她的眼睛在荧光菌下很亮,但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数据反复验证过的结论。

他低头看着残页。铁梨花留在背面的隐形字迹还在缓慢褪色,但“勿一个人扛”那几个字在安神草油的作用下依然清晰。

“缺页的内容我明天默写出来给你,你把年代修正值补进铁梨花的推算手稿,第三颗珍珠的坐标精度应该能再往前推一个量级。她推到的九成是水平范围,加上年代修正之后具体位置会更明确。”沈知意翻到笔记本新一页,把刚补全的推算缺环逐条列出,又在旁边画了一道从古籍缺页年代记录延伸到残页坐标的辅助线。

方舟把残页重新用油纸包好。

然后他走出附魔层,沿着矿道走到传送门框架旁边。两颗末影珍珠在凹槽里安静地发着光,黑曜石底座上的紫色纹路微微跳动。克里奥的字迹就刻在底座上,三百年前那个人用同样的字体在残页背面写下“第七任会带人来”,然后把残页交给老铁,把传送门锁在地下,把共享者的位置留在预言里等了整整三百年。

方舟在传送门框架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铁梨花给他的那把新香。香体很细,每一根都裹着淡金色的纸。他把其中一根插在框架底座旁边的石砖缝里,没有点燃。

明天继续敲黑曜石,继续完善铁梨花的推算坐标,继续推那条往明川的路。这次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