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在谷地入口的残碑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抹去碑面上的泥壳。石碑是青石质地,边缘被风雨侵蚀出蜂窝状的凹坑,碑文只剩下最后一排小字——“秘境辅道·明川段。灵石商会辖。”字是凿出来的,凿痕很深,笔画里积着陈年的灰白色石粉。
他把手绘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对着石碑的位置比对了一下。沈知意在辅道断裂处标注的推测坐标与这块石碑的位置完全吻合,偏离不超过半里。铁梨花的推算手稿里提到过这条辅道——“明川段辅道沿旧灵石运输线延伸,入口立有商会界碑。”
珍珠追踪器的指针在系统界面上微微跳动,方向指向西北偏北,与辅道走向一致。信号强度比在幽谷盆地时弱了一些,明川板块的灵气浓度高,灵气本身对末影能量有微弱的屏蔽作用。但追踪器的珍珠粉末涂层是沈知意重新校准过的,灵敏度被调高了一个档位,信号虽然弱,但方向很稳。
方舟站起来,沿着辅道往谷地深处走。辅道在明川段的保存状况比幽谷盆地好得多,青石板路面虽然被树根拱裂了几处,但路面本身仍然平整。两侧是密不透风的阔叶林,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几缕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灵气,不是青石镇那种若有若无的稀薄感,而是实打实地浸润着每一口呼吸。
他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辅道在一处溪涧旁边拐了一道弯。弯道后面是一片被人工清理过的空地,空地上搭着几间木板房。板房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青旗,旗面上绣着灵石商会的标志——一枚外圆内方的古钱图案,金线已经脱了大半,只剩几根残丝。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旗杆下面抽烟。他穿着灵石商会的灰色短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脚边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和一个装满碎石块的竹筐。他看见方舟从辅道上走过来,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什么人?”声音很懒,但眼神不懒。他的目光在方舟腰间的铁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方舟的背包上。
“铁帮矿样采购。”方舟把铁梨花事先准备好的铁帮采购文书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文书是铁梨花亲笔写的,落款压着铁帮的公章,纸面上还沾着她书房里那股淡淡的油灯烟气。
中年男人接过文书看了看,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铁帮的采购怎么不跟商会报备?明川这边的矿样交易归我们商会管。”
“报备过了。铁帮在明川边缘有个旧矿样收购站,管事姓铁。这次只是补充采购,不涉及大宗交易。”方舟把铁伯在收购站教他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书还给方舟。他站起来,用铁锹把竹筐里的碎石块拨了拨。“铁帮的人来明川买矿样不稀奇。但你一个人走辅道——铁帮现在穷得连个跟班都派不起了?”
“矿样采购一个人够了。带跟班反而碍事。”方舟接过文书收回怀里,准备继续赶路。那个中年男人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拨弄竹筐里的碎石块。
方舟走出空地之后没有立刻加快脚步,保持匀速往前走。直到空地完全被树林遮住,他才低声骂了一句。铁梨花的采购文书是真的,公章是真的,铁伯的收购站也是真的。但那个探子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核实身份——他是在观察他走路的姿态。一个人是在找矿还是在找别的东西,从走路的方式就能看出来。找矿的人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看地面的岩层露头,找珍珠的人会不停地往西北方向看。他刚才没有往西北看,但他走路的节奏太急,不像是一个例行采购的矿样员。他必须在被下一个探子拦住之前离开辅道。
他在溪涧旁边蹲下来,把沈知意的手绘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辅道的走向划过。辅道在明川西陲这一段沿旧灵石运输线延伸,到前方一处废弃采石场会分岔——主线继续往东北通向明川主城,支线往西北穿过一片未被标注的密林,直接插向珍珠追踪器感应的方向。如果继续走辅道主线,他会在今晚抵达采石场岔路口时遇到更多灵石商会的探子。但如果提前离开辅道进入支线,就不用过明川主城,珍珠追踪器的信号也更强。
他沿着溪涧往西北方向走。离开辅道之后路面变得崎岖不平,密林里的灌木枝不时刮过他的背包。珍珠追踪器的信号强度在缓慢上升,说明方向是对的。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之后他蹲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后面把沈知意给的铁壳稻米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米饼很硬,嚼起来有铁锈味,但顶饱。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继续赶路的时候,他听见林子里有脚步声。
不是野兽的脚步声。野兽走路是四足交替,脚步声有固定的步频。这个脚步声是两足的,步频不规律——人在找人。方舟把身体缩回石头后面,右手按在铁剑剑柄上。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溪涧方向斜插过来。然后停住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石头另一侧传来。
“别躲了。我看见你掰米饼了。”
方舟没有动。对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声音更近了。“我不是灵石商会的人。你刚才在辅道上跟那个探子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从铁帮采购文书里掏出来的那张纸,背面有字。那个探子没看见,但我看见了。”
方舟松开剑柄,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说话的人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很年轻,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布衣,背上背着一个竹编的背篓,背篓里装着几把草药。他的手指修长,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草汁。
“我看见那张纸背面画的是珍珠坐标。”他说,“你在找末影珍珠。”
方舟没有回答。
“我先说我是谁。”他把背篓放在地上,摊开双手让方舟看他手里没有武器,“我叫白灵鹿。灵药阁的采药人。这片密林是我们灵药阁的草药区,我每天在这里采药。我刚才在溪涧那边挖灵芝,听见你跟灵石商会的人说话。你要是不信,我背篓里全是草药,你随便翻。”
方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背篓。背篓里确实全是草药,有几株还带着新鲜的泥土。但这不是他关注的重点。他关注的是这个人刚才提到了珍珠坐标。
“你怎么知道珍珠坐标长什么样。”
白灵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递给方舟。纸很旧,边缘已经磨毛了,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那是沈知意画的第三颗珍珠坐标推测图的底稿——不是原件,是复印件,纸面上有复写纸的蓝色拓痕。
“这张图是我在灵药阁的档案室里找到的。不是偷的——灵药阁的档案室对外开放,任何采药人都能进去查资料。这张图夹在一本旧草药图谱里,有人把它忘在那儿了。”白灵鹿指着图上明川西陲的标记,“这个坐标标注和你的地图上画的应该是同一个地方。我猜你在找珍珠——因为那个位置我去过。”
方舟盯着他的眼睛。白灵鹿的表情很坦荡,没有躲闪,没有心虚。他说话的语速很快,但咬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告诉别人的秘密。
“你去过。”
“上个月采药的时候不小心走岔了路,走到那片区域的边缘。那地方有一片旧矿场,矿场入口被封了。封门的是商会的人——他们在矿场外围拉了一圈铁丝网,还竖了块警示牌,写‘矿山危险,禁止入内’。但那个矿场根本不是旧矿——至少不完全是。我在铁丝网外面闻到了很浓的灵气波动,不是普通矿脉的灵气,是定向释放的——矿场底下应该有秘境传送阵的辅道入口。”
方舟把珍珠坐标推测图还给他。铁梨花推算的第三颗珍珠位置与白灵鹿描述的旧矿场完全吻合。但灵石商会已经把矿场封了,说明钱万贯的人也盯上了同一个位置——或者他们早就知道那里有东西,只是一直没找到具体入口。白灵鹿把他带到密林边缘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岩壁前面,用采药的小铲子把藤蔓拨开,露出一条狭窄的石缝。石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但缝口有明显的旧凿痕——不是天然裂缝,是被人为拓宽过。
“从这条石缝穿过去能绕到旧矿场背面,绕过铁丝网。”白灵鹿从背篓里拿出一小段荧光菌,用火折子点亮,“你们要找珍珠,灵石商会也要找。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会有灵药阁档案室里的坐标图,但如果让商会的人抢先找到,灵药阁在这片区域的草药采伐权也会被商会一并收走。”
方舟侧身挤进石缝。石壁很凉,凿痕粗糙,每隔几米就能在石壁上看见一个旧凿的标记。白灵鹿跟在他后面,荧光菌的暗绿色光在石缝里微微晃动,照出他脸上细密的汗珠。两个人沿着石缝走了大概一刻钟,石缝尽头是一片被灌木遮掩的碎石坡。坡下面是旧矿场的背面,矿场入口的铁丝网在前面闪着寒光,但这一侧没有围栏。
矿场入口是一座半塌的石砌拱门,拱门上方刻着灵石商会的标志。拱门深处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被铁链锁着,门后面是黑漆漆的矿道。
方舟把珍珠追踪器打开,指针直接跳到第四格,稳稳停住。信号强度比辅道上强了将近一倍,方向直指矿道深处。他蹲在碎石坡上看着那扇铁栅栏门,沈知意的分析盒在背包侧袋里微微发烫。珍珠就在矿道深处,灵石商会的人不知道具体位置。他需要找到一个不被发现的方法,进矿场,找到珍珠,然后带珍珠从原路离开。白灵鹿蹲在他旁边,把荧光菌收回背篓。
“你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他把采药小铲子插回腰间,“灵石商会如果垄断了这片区域的矿脉,灵药阁以后连草药都采不了。帮你找到珍珠,对灵药阁也是好事。”
方舟没有说话。他看着矿场入口的铁丝网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银白色光,脑子里已经把矿道结构和撤退路线重新过了一遍。商会的人封了矿场入口,但背面没有围栏,石缝通道可以反复使用。矿道内部应该有旧灵石矿的通风井——通风井是独立结构的,能通到矿场外围。找到珍珠之后从通风井撤离,不走正门,就不会惊动铁丝网外面的人。白灵鹿说的不是全部实话,但他至少说对了一件事。珍珠就在矿道深处,而灵石商会的人不知道具体位置。钱万贯的人封了矿场是因为他们知道这片区域有价值,但他们手里没有珍珠追踪器,也没有铁梨花那种精准推算坐标的能力。有这两样东西的人蹲在碎石坡上,看着他们的封锁线被一道窄窄的石缝从背后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