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在灵药阁的药庐里待了三天。
白芷每天早晚各给他换一次药。第一天晚上，灼痕边缘的暗紫色纹路开始从手腕往指尖方向褪，褪过的地方留下淡白色的新皮，摸上去比正常皮肤稍硬，像一层极薄的茧。第二天早上，肘弯附近的像素化裂纹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疤痕。第三天中午，白芷拆掉绷带，用清水冲洗干净创面，然后把手掌按在方舟右臂上，注入一缕极细的精神力沿着灼痕愈合的路径走了一遍。她的精神力很轻，像一根冰凉的丝线从皮肤底下滑过。
“残留全部拔干净了。新皮还需要几天才能完全恢复触觉，但握剑没问题。”她把绷带卷好放回木架，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装满深绿色药膏的陶罐，用竹片刮出一小撮涂在方舟手背上试了试药膏的稠度，然后把陶罐放进他的背包侧袋，“这一罐够换五次药。每天一次，涂完之后用清水冲掉，不要用绷带缠——新皮需要透气。”
方舟活动了一下右臂。灼伤之前那种火烧火燎的钝痛完全消失了，手指握拳的时候只有一点微微的紧绷感。
“谢谢。”
“不用谢。你把虚空合金矿镐刃留给老铁匠打新武器，他要是打坏了，拿铁梨花的手稿来换——我也有一份结构图上的坐标需要跟她核对。”白芷把采药篓从墙上取下来挂在肩上，走到药庐门口，推开木门。晨光从银杏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小片碎金。
白灵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把装满草药的背篓递给白芷，然后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方舟。
“阁主让我给你的。三株凝神草，已经晒干了，可以直接泡茶。路上每天喝一杯，能暂时压制精神力波动——你带着珍珠走辅道，灵石商会的人虽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珍珠本身释放的末影能量波动会被灵气浓度高的区域放大。明川的灵气浓度比青石镇高，商会的探子可能会用感应灵石来追踪异常能量源。凝神草泡的茶能把你的精神力波动频率暂时压低到与周围环境相同的水平，配合隐匿草涂在袖口上效果更稳定。”
方舟接过布包。凝神草的叶片已经晒成了深蓝色，闻起来有股极淡的薄荷味。他把布包放进背包侧袋，与白芷给的药膏罐并排放在一起。
“密林里那条石缝通道还能用。”
“能。商会的人这几天在主矿道那边修新支撑柱，没人进支巷。”白灵鹿把采药铲从腰间解下来，用铲尖在地上画了一条简短的路线，“你从石缝原路穿回辅道，然后沿辅道往东南走，一天能到幽谷盆地边缘。铁帮的收购站还在老地方——铁伯昨天让人传话，说你回去的时候他会准备好补给。”
白芷站在银杏树下，把采药篓的背带调整了一下。她看着方舟，眼睛在晨光里是很淡的琥珀色。
“第三颗珍珠激活之后，明川的节点四会自动接入传送网络。你用珍珠粉末激活节点的时候，我这边能感知到。别把珍珠弄丢了。”
方舟点头，把铁剑从石桌上拿起来别在腰间，然后沿着河谷的碎石路往密林方向走。
穿过密林的时候，他绕开了辅道主路，沿着石缝通道重新钻进废弃矿区。石室里黑曜石基座上的珍珠已经被他取走，中继节点底座的紫色纹路还在微微发光。他把手掌按在基座上，系统界面弹出提示：“节点四待机中。激活需完整末影珍珠。”他收回手，沿着支巷原路返回矿场背面。铁栅栏门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门缝推开之后，他重新把铁链装回去，用方块提取把锁头卡死在铁链末端，从外面看与商会的人封门时一模一样。
辅道在午后阳光里延伸，青石板路面上树影斑驳。方舟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右臂的新皮在剑鞘磨蹭时有一点微微的痒，白芷说那是触觉神经末梢在重新连接。他一边走一边把凝神草从布包里拿出来，掰了一小片叶子放进水壶里泡开。茶水是淡金色的，喝起来微苦，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持久的清凉感。系统界面上的精神力波动曲线在喝茶之后明显收敛了波幅。
傍晚时分他回到辅道断裂处，在废弃驿站里过了一夜。驿站石墙上的方块修复痕迹还是他之前留下的。他点了一小堆篝火，把白芷给的药膏涂在右臂新皮上，然后靠着石墙闭眼休息。
第二天黄昏，他翻过幽谷盆地边缘最后一道山脊。铁帮旧矿样收购站的石砖平房在夕阳下泛着灰扑扑的光泽，铁伯正蹲在门口修一辆旧矿车的轮轴。他看见方舟从辅道上走下来，把扳手搁在矿车斗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
“回来了。铁三昨天带话过来，说你在明川那边可能受了伤。”
“小伤。已经处理过了。”方舟从背包里拿出铁梨花的推算手稿，翻到最后一页。铁梨花用红铅笔划的那道细线还在，层深坐标旁边的标注清晰如昨。他把手稿折好放回怀里，“铁伯，帮我跟铁三传个话——第三颗珍珠找到了。让她放心。”
铁伯沉默了一会儿，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大小姐前天又进了书房。她说你回来之后让你知道——层深坐标的最后一组验证她已经做完了，误差不到预估的一半。她还说，让你以后去通风口替她看看香炉有没有被风吹歪。”
方舟点头，沿着辅道往砖窑废墟方向走。
李浩然蹲在矮墙垛上，手里拿着红石探测器，探头正对准西侧护坡新铺的黑曜石碎片做例行扫描。他看见方舟从碎石路上走过来的瞬间，把探测器往矮墙垛上一搁，从矮墙上直接跳了下来。
“你右臂怎么了。”
“虚空铁卫的脉冲擦了一下。灵药阁的阁主帮我处理了，已经好了。”
李浩然把他的右臂拉起来看了看新皮，然后松开手，把他往矿道里推了一把。
“进去。她在里面等了你好几天。”
附魔层里，沈知意正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搁在本子旁边，安神草茶的搪瓷缸在实验台边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她听见矿道里的脚步声，把笔放下，站起来转过身。
方舟站在附魔层入口。他把铁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工具架上，把珍珠从背包里拿出来。第三颗末影珍珠在荧光菌的暗绿色光里流转着紫绿色的光泽，比第二颗更大更亮。
“找到了。”
沈知意走到他面前，先看看珍珠，然后低头看着他的右臂。她把他的袖子卷起来，用手指轻轻按在新皮表面。新皮比周围皮肤稍硬，但颜色已经接近正常。她收回手指，把袖子拉下来，然后转身从实验台上拿起笔记本。
“第三颗珍珠的激活参数我已经算好了。中和场需要至少两个共享者同时维持，李浩然的适配测试已经全部完成。你走之后我们每天校准一次，他的高频脉冲现在能跟低频共振兼容——激活时中和场由我和他交替维持，平摊比例三三四，精神力消耗不会超过安全阈值。”
方舟看着沈知意翻开笔记本，用手指沿着激活步骤的编号一条条往下指——中和场启动时序、珍珠嵌入凹槽的角度调整方案、珍珠谐振耦合的预估值与实测对比、每个共享者平摊的精神力上限、万一出现脉冲泄露时李浩然在红外探头那边的备用屏蔽方案、激活后虚空残留浓度的预估范围以及黑曜石吸附层的应急补充计划。她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在本子上划过的时候，他看见她手指上有几道新烫的痕迹——不是烙铁烫的，是分析盒反复加热黑曜石样品时盒子外壳留下的低温灼痕。他伸手把她的手指握住，指腹擦过那些浅红色的痕迹。
“这些天你做了多少。”
“不多。够你激活第三颗珍珠。灵药阁那边怎么样。”
“白芷说你知道龙族碎片激活的时候会产生虚空反噬。她说反噬会顺着精神力网络传导到共享者身上。”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指从他手里抽出来，翻开笔记本最新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条精神力网络的示意图，每个共享者的节点旁边都标注了反噬传导的预估比例。
“克里奥手稿上没写这部分。但我从铁梨花给的共振数据里推出来了——龙族碎片激活时释放的虚空能量，会有大约四成被中和场压制，三成被完整结构吸收，剩下三成会沿着精神力网络逆流，先经过你的精神力核心再分流到所有共享者。如果你一个人硬扛，反噬会在你体内滞留然后集中释放，到时候你承受的是十成。但如果我和李浩然同时分摊——每个人承受的比例可以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我的极限是单次承受总反噬量的大概两成，李浩然的身体素质更高，能扛到三成。”
“分摊。”
“你是这次带了新战利品回来才肯说分摊——上次重甲兵把你左肩灼成那样，你瞒了我整整两天。”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实验台，拿起搪瓷缸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递给他。方舟接过搪瓷缸，低头看着缸里淡金色的茶水。
老铁匠从冶炼层走上来，手里拎着铁锤。他站在附魔层入口，把铁锤搁在石砖地上，走到方舟面前拉起他的右臂看了看新皮。然后他松开手，从方舟背包侧袋里拿出那把虚空合金矿镐刃。矿镐刃在荧光菌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比同体积的铁锭重了将近一半。老铁匠把它翻过来对着熔炉火光反复看了好几遍，用手指弹了一下刃面，矿镐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把矿镐刃放在铁砧上，然后拎起铁锤，没有说任何话。锤子落下去的时候，矿镐刃在铁砧上弹起一道极细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