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魏九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仇恨而变得狰狞、疯狂的自己，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小魏九的问题。
那张蒙着黑布的脸，转向了柳知秋。
柳知秋被他这一下看得心里直发毛，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魏九的手，紧张地问：“你……你看我干什么？”
“你怕吗？”魏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能不怕吗？
柳知秋心里疯狂吐槽，这换了谁来能不怕？一边是一个要吃人的小鬼，另一边是一群三百多个等着被吃的怨鬼，中间还站着一个比鬼还像鬼的大怪物。这简直就是地狱里的修罗场。
可话到嘴边，她却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她想起外婆跟她说过的话，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人一怕，气就弱，气一弱，就容易被脏东西给盯上。
柳知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梗着脖子说道：“我……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外婆说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过亏心事，鬼来了我也不怕！”
这话她说得自己都没底气，声音都带着点儿颤。
魏九听了，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居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丫头，你外婆没告诉你，在这阴曹地府，讲的，从来都不是道理，而是，谁的拳头更硬吗？”
柳知秋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话倒是真的，看看眼前这状况就知道了。那三百多个鬼魂，刚才还一个个叫嚣着要撕了魏九，现在魏九一亮“拳头”，他们不就全都老实了？
“那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柳知秋换了个问题，“你带我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跟你自己吵架吧？”
“当然不是。”魏九摇了摇头。
他松开了抓着柳知秋的手，这让柳知秋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你站在这里，别动。”魏九叮嘱了一句。
然后，他独自一人，朝着小魏九，又走近了一步。
“我，不会把身体给你。”青年魏九看着小魏九，声音平静但坚定，“也，不会杀了他们。”
“为什么？！”小魏九听到这话，瞬间就炸了毛。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燃烧起熊熊的怒火，那好不容易才汇聚起来的庞大怨气，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们，害死了我们！他们，把我们，当成祭品，扔进了井里！他们，都该死！”
“你不想报仇吗？！你忘了，我们在井底，是怎么过的了吗？！”
小魏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听得柳知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井底？
柳知秋心里一动，她想起了之前在祠堂里看到的记忆碎片。
那冰冷的，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古井。
九个，被捆住了手脚，嘴里塞着布条的孩子。
噗通！噗通！
一个接一个地，被扔了下去。
那样的黑暗和绝望，光是想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可是，记忆碎片，只到魏九坠入黑暗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井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九个孩子，只有魏九，一个人，“活”了下来？
而且，还变成了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柳知秋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她竖起耳朵，想听听，青年魏九，会怎么回答。
“我没忘。”
青年魏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柳知秋却从那平静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我，当然，没有忘。”
他缓缓地，抬起那只，没有戴手套的，干枯惨白的鬼手。
柳知秋看到，那只手的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的，伤疤。
有几道伤疤，深可见骨，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给啃噬过一样。
“你记得吗？”
青年魏九，对着小魏九，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井水，很冷，刺骨的冷。”
“我们九个人，掉下去，摔在，那些，早就扔在井底的，猪羊的尸骨上。”
“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断了胳-膊。”
“我们，哭喊，挣扎。”
“但是，井口，太高了，太远了。”
“我们，只能听到，上面那些‘家人’，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
青年魏九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柳知秋，却听得，心脏，都揪成了一团。
她，仿佛能看到，那口，漆黑的古井里，九个，无助的孩子，在，冰冷的尸骨堆里，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我们，饿了。”
“井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已经开始，腐烂的，猪羊的尸体。”
“我们，太饿了。”
“于是，有人，开始，啃那些，带着腐肉的骨头。”
“第一个，是魏铁蛋。”
青年魏九的声音，顿了一下。
柳知-秋记得这个名字，在记忆碎片里，那个脸上长着麻子的中年男人，就是把他的儿子魏铁蛋，献祭出来的。
“他，吃得，最多。”
“然后，第三天，他就死了。”
“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身上，长满了，黑色的，脓疮。”
“是瘟疫。”
“他，也被，感染了瘟疫。”
“我们，都很害怕。”
“害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我们，不敢，再碰那些，腐烂的尸体了。”
“可是，我们，还是，很饿。”
“饿得，眼睛，都发绿了。”
“然后……”
青年魏九的声音，又停顿了一下。
他那只，摊开的鬼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有人，看向了，魏铁蛋的，尸体。”
柳知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好像，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是……是魏家二狗子。”
青年魏九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像一条疯狗，扑了上去。”
“他，用牙，撕开了，魏铁蛋，那长满了脓疮的，肚子。”
“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
“我们，都看傻了。”
“但，那种，饿到极致的，感觉，太可怕了。”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
“除了我，和，村长家的那个小孙女，魏招娣。”
“所有的人，都，加入了，这场，饕餮的盛宴。”
“他们，把魏铁蛋，吃得，只剩下了一副，不完整的，骨架。”
“然后，第二天，他们，全都死了。”
“死状，和魏铁蛋，一模一样。”
“甚至，更惨。”
“整个井底，都变成了，人间地狱。”
“到处，都是，残缺的，腐烂的，尸体。”
“到处，都是，那种，让人作呕的，腥臭味。”
“只剩下，我和魏招-娣，还活着。”
“我们，互相，依偎着，躲在，最角落里，瑟瑟发抖。”
“我们，饿得，快要死了。”
“我能感觉到，我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就在我，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
“魏招娣，她，突然，爬了过来。”
“她，抱着我，在我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九哥哥，我好饿……’”
“‘你，让我，吃一口，好不好？’”
“‘就一口……’”
“然后，她，就张开了嘴，咬在了，我的手背上。”
青年魏九，指了指，自己手背上，那道，最深的，伤疤。
“我，被她，咬醒了。”
“我，看着她，那张，原本，可爱的，扎着羊角辫的脸，变得，和那些，吃了人肉的同伴一样，狰狞，疯狂。”
“我，害怕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她。”
“她，摔倒了，头，磕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她，不动了。”
“她，死了。”
“井底，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还有，八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和，无边无际的，黑暗，饥饿，和，绝望。”
青年魏九，终于，讲完了。
整个，倒悬的鬼村，一片死寂。
所有的鬼魂，都，沉默了。
他们，呆呆地，听着，这个，被他们，亲手，推向深渊的孩子，讲述着，那，比地狱，还要，恐怖的，经历。
柳知秋，也，彻底，呆住了。
她，浑身，冰冷，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无法想象，一个，七岁的孩子，在经历了，那样的，人间惨剧之后，是怎么，一个人，在，那堆满了尸体的，漆黑的井底，活下来的。
不，他，没有活下来。
那个，七岁的魏九，早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同伴的，互相残杀中。
死在了，那，无尽的，绝望和孤独里。
“所以……”
柳知秋，看着青年魏九，那孤独的，挺拔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开口。
“你，也，吃了……？”
她，问出了，那个，她最不敢想，却又，最想知道的，问题。
青年魏九，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柳知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小魏九，在听完，青年魏九的，讲述后。
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渐渐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化不开的，悲哀。
“我，不记得了。”
小魏九，看着青年魏九，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只记得，好黑，好冷，好饿……”
“我只记得，好恨……”
“我，恨他们，所有人。”
“恨，把我，扔下来的，所有人。”
“也恨，那些，吃了同伴的，所有人。”
“更恨，那个，推开魏招娣的，我自己。”
“这股恨意，太浓了，太重了。”
“它，把我，撑爆了。”
“然后，我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小魏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三百多个，沉默的鬼魂。
“我，变成了，所有人的，怨气，和，执念。”
“而你……”
小魏九，看着青年魏九，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你，吞噬了，所有人的，尸体，和，罪孽。”
“你，变成了，‘井神’。”
“我们，本该，是一体的。”
“但是，你，却，爬了出去。”
“你，背叛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