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一响，整个陈家老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好几度。
明明是盛夏时节，柳知秋却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戏台子上，那几个戏子开始唱了。
他们的嗓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在划玻璃，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毛。
唱词也古怪得很，颠三倒四，不成句子，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
“门儿开，魂儿来……”
“回家的路，好黑呀……”
“哥，我好冷，我好饿……”
柳知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猛地看向跪在牌位前的陈振生。
陈振生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整个人抖成了一团，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这唱的，分明就是他那个被活活饿死的妹妹的心声！
魏九这是在用戏文，把他妹妹的魂，给请过来！
柳知秋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桃木剑。
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带着无边怨恨的阴气，正在从四面八方，朝着这个院子汇聚而来。
院子里，开始起风了。
那风阴冷刺骨，吹得挂在屋檐下的白灯笼，哗啦啦地响。
供桌上的蜡烛，火苗被吹得左右摇晃，眼看就要灭了。
“稳住烛火，别让它灭了！”魏九的声音，突然响起，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调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旁边几个陈家请来的帮工，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护住烛火。
柳知秋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十二个纸童子。
她看到，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纸童子，那颗小小的脑袋，竟然微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二个纸童子，就像是沉睡中被惊醒了一样，身体开始发出极其轻微的、僵硬的扭动。
它们身上穿着的彩色纸衣，在没有风的角落里，无声地飘动起来。
柳知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用“锁魂咒”封住的灵性，正在被这股强大的怨气冲击！
这些纸童子，快要失控了！
“魏九！”柳知秋忍不住低喝一声，“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么强的怨气，你控制得住吗？”
魏九没有回头，他蒙着黑绸缎的脸，正对着戏台的方向，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诡异的微笑。
“柳师傅，稍安勿躁。”他慢悠悠地说，“好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剧情，进入了高潮。
一个扮演老父亲的戏子，对着空无一人的台下，声泪俱下地哭喊着：“女儿啊！是爹对不起你！爹带你走！我们全家一起走！”
另一个扮演大哥的戏子，则一脸嫌恶地拉住老父亲：“爹！你疯了！她就是个傻子，是个累赘！带上她，我们都得死在路上！”
“我们把她锁在家里，留足了吃的，等我们安顿好了，再回来接她不就行了！”
这演的，不就是当年陈家抛弃那个可怜女孩时的情景吗？
这是在当着人家鬼魂的面，把她最痛苦的记忆，又重新演了一遍！
这是安抚亡魂吗？
这分明是在火上浇油！
柳知秋瞬间就明白了魏九的意图。
他根本就不是想安抚这个女鬼！
他是要激起她最大的怨气！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跪在地上的陈振生，像是疯了一样，拼命地摇头，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他当年的所作所为，被这么血淋淋地揭开，让他彻底崩溃了。
“哥，你骗我……”
“你们都骗我……”
一个幽幽的、带着无尽怨毒的女人声音，突然在整个院子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属于戏台上的任何一个戏子。
它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仿佛是从每个人的心里响起的。
戏台上的唢呐声，戛然而止。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女人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一遍一遍地回荡。
“你们为什么要丢下我……”
“我好黑，我好怕……”
“我等了你们好久，好久……”
“你们，为什么不回来……”
随着这声音，院子里的阴气，在瞬间达到了顶峰。
一阵狂风，平地而起！
“哗啦啦——”
戏台上的幕布，被狂风撕成了碎片。
供桌上的所有蜡烛，在同一时间，“噗”的一声，全部熄灭了！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戏台两侧，那几盏惨白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曳，散发着鬼火一样的光。
“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紧接着，就是一片混乱的哭喊声和尖叫声。
陈家请来的那些宾客和帮工，吓得屁滚尿流，没命地想往院子外面跑。
可是，那扇沉重的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关上了。
几个人冲过去，拼了命地拉门，那门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鬼……有鬼啊！”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院子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柳知秋背靠着一根柱子，握着桃木剑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在这一片混乱和黑暗中，她看到，那十二个纸童子，全都“活”了过来。
它们僵硬地转动着脑袋，那双被她点了“灵”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幽的红光。
它们不再是引路童子。
它们现在，成了那女鬼的帮凶！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那个始作俑者，魏九，却依然静静地站在供桌前。
他背对着一片混乱的人群，面对着黑暗的戏台，张开了双臂，像是在迎接什么。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狂热的笑容。
“来吧。”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轻声说道，“让我看看，十八年的怨气，究竟能养出个什么样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