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的重压与土壤特有的闷塞感如潮水般退去。
萧禹双脚落稳,眼前的景象已从混沌的地底黑暗,切换为冰冷的、人造光源下的杂乱空间。他们身处颜夕那顶看似仅容一人的红轿之内,轿内却出乎意料地宽敞,约有一间普通卧房大小,弥漫着淡淡的纸钱熏香与某种空间跨越后的微凉气息。
辟邪缩成狸花猫大小,蹲踞在萧禹肩头,琥珀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轿外,周身那层凝练如琉璃的金光已完全内敛,只在毛发尖端流转着微不可查的金芒。
小九优雅地蜷在角落,九条蓬松的尾巴虚影般轻轻摆动,彩色的蜃气若有若无地从她鼻息间逸散。大山则变成了正常大小、鳞甲厚重的穿山甲形态,趴在萧禹脚边,小眼睛滴溜溜转着。
颜夕率先迈出轿子,素白的裙裾在跨过轿帘时,上面流转的红光嫁衣虚影彻底消散。
她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连续使用“红轿虚渡”对她的消耗显然不小,但眼神依旧沉静空灵。她站在一堆覆满灰尘的金属设备旁,像一株悄然绽放在废墟中的白梅。
萧禹跟着踏出,脚下的水磨石地面传来坚实的触感。他迅速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类似仓库或低级实验室的地方,光线昏暗,空气沉闷,混杂着机油、灰尘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那是诡异能量残留特有的“气味”。
许多半成品的机械结构和装甲框架随意堆放,不少部件上都有明显被暴力拆卸的痕迹,留下一个个边缘不规则、材质异样的坑洞。
他走近一个齐腰高的金属框架,伸手拂去灰尘,坑洞内壁隐约能看到暗沉扭曲的纹路,指尖触及,传来细微的、仿佛能吸走热量的寒意。
“核心材料都被取走了,”萧禹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很清晰,“剩下的这些壳子……”
他想到了陆清辞,那位灵纹机械师的眼睛在看到这些充满工业美感与诡异残留的“废品”时,恐怕会亮起来。
没有犹豫,萧禹从怀中取出张云莹给的如意宝葫芦,心念微动,葫芦口产生一股无形吸力,锁定了那些看起来相对完整、结构复杂的机械残骸和装甲部件。
只见那些沉重的金属物件微微震动,随即离地飞起,缩小成流光没入葫芦口中。灰尘被搅动,在昏黄的光柱下飞舞。
几乎在他行动的同时,小九已然无声地行动起来。她轻轻昂首,朱唇微启,一缕缕极其淡薄、无形无质的幻心雾气飘散而出,迅速弥漫开来,将萧禹、颜夕以及几只御兽的身形包裹、扭曲。彻底消失在实验室之中。
“小蝶。”萧禹在意识深处呼唤,御兽师与御兽之间紧密的精神链接瞬间激活。
停在他另一侧肩头、已化作指甲盖大小、宛如最精致琉璃艺术品般的小蝶,轻轻震颤了一下近乎透明的翅膀。
一股远比蜃气更加无形无质、更加深入精神层面的波动,如同投入静水中的一颗雨滴,以它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四面八方荡漾开去。
这波动穿透墙壁,掠过管道,向上方的楼层渗透。幻梦之力,开始捕捉这座庞大建筑内鲜活意识的“回响”。
萧禹闭上眼,将部分心神沉入与小蝶共享的感知领域。起初是一片黑暗的混沌,随即,一个个或明亮或暗淡、或稳定或波动、带着不同情绪色彩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在意识的“地图”上逐一亮起。
大部分光点集中在上方,分布在不同高度,如同一个精密的蜂巢。光点的亮度与活跃程度各异,有的平稳如湖(可能在全神贯注工作),有的微微跳跃(可能在思考或交流),有的则带着烦躁或疲惫的暗色。
小蝶的感知轻柔如羽毛,避开那些过于明亮或波动剧烈的光点,筛选出几个处于较低楼层、意识状态相对平和、位置也便于接触的目标。
无形的梦境丝线,带着小蝶特有的、编织美好幻境的力量,极其小心地缠绕上去,不是强行拖拽,而是如同邀请,将目标的表层意识引入一个由小蝶临时构筑的、与当前环境无缝衔接的浅层梦境。
在这个梦境里,小蝶是隐形的导演,目标的自主意识并未完全沉睡,而是被巧妙地引导,认为自己正在执行某个突然想起或临时接到的“合理”指令。
现实中,研究院负二十层,某间充斥着化学药剂气味的材料预处理室。
穿着标准白色研究员制服、胸前别着“E-743 刘启明”铭牌的中年男人,正机械地记录着手中一块低级诡晶的辐射读数。
忽然,他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记录板和工具,转身,略显呆滞但步伐稳定地走向实验室门口。他瞳孔深处,倒映着旁人无法察觉的、一闪而逝的瑰丽蝶影。
走廊天花板角落,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无声转动,红色的指示灯闪烁,冰冷的镜头对准了他。
“身份验证……E-743,刘启明。权限确认,活动区域:负二十至负十七层。行为记录:离开预处理室-03。”合成电子音在某个监控终端响起,随即归于平静。摄像头恢复了默认的巡逻角度。
刘启明如同梦游般刷卡打开实验室的门,走入昏暗的走廊。就在门即将关闭的刹那,被蜃气完美伪装、与墙壁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萧禹一行人,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和轻灵,紧贴着刘启明的身后滑入了走廊。
蜃气扭曲了光线,在监控画面上,只有刘启明一人略显疲惫地走在走廊中,身影偶尔因“信号干扰”般微微晃动一下,这在监控系统中并不算异常。
电梯门打开,刘启明走入空荡荡的轿厢,按下“-17”的按钮。萧禹等人如同没有实体的幽灵,紧随而入,紧贴轿厢壁站立。
辟邪的爪子扣紧了萧禹的肩膀,小蝶停在他发间,小九的蜃气在狭小空间内更加浓缩,确保没有任何热源或实体轮廓暴露。电梯轻微震动,开始上升。
轿厢内只有机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和刘启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萧禹通过与小蝶的深度链接,持续接收着从刘启明表层意识中“读取”到的信息流——零碎的工作记忆、对上级的敬畏、对更高楼层的模糊认知、繁琐的安全规程、还有对地下深层某些“不稳定实验体”的隐约恐惧……这些信息碎片在萧禹脑海中快速拼接、过滤。
“E级是最低权限,只能在负二十到负十七活动……每提升一个权限等级,活动楼层向上开放三层……S级只有两人,院长林同,助理楚瑶,权限全开……高阶材料库……在地下一层,核心区,独立安防,非S级或特定守卫不得靠近……”萧禹默默梳理,电梯也在“叮”一声轻响后,停在了负十七层。
刘启明走出电梯,依照梦境中“去旧资料室-07取一份过期归档样本”的暗示,转向左侧通道。萧禹等人无声跟随。他们如同附着在合法进入者身上的影子,利用权限和伪装,在这座结构复杂、戒备森严的建筑内部谨慎“爬升”。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细的控制。小蝶必须不断物色新的、合适的“向导”,在确保自身隐蔽的前提下,用最小的精神干预获取通行权限和方位信息,并引导目标做出符合逻辑的移动。
从一个区域进入另一个区域,有时需要等待,有时需要利用交接班的短暂混乱。
小九的蜃气必须持续输出,甚至小蝶也以幻梦之力构筑了一层幻境,对抗可能更高级的能量感应器和动态捕捉系统。
萧禹则像一位冷静的指挥家,分析着小蝶从不同研究员脑中获取的记忆碎片,拼凑出研究院内部更完整的图像。
他们经过的楼层,景象逐渐变化。越往上,环境越“洁净”,灯光越明亮冷冽,走廊越宽敞,但人也似乎越少,气氛越发压抑。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渐浓,同时混杂着另一种更奇特的、类似于高频能量场和惰性金属混合的味道。
当萧禹跟着第四位被短暂影响的、一位眼神锐利但此刻略显恍惚的A级研究员,踏出通往地下一层的专用电梯时,一股无形的压力似乎随之而来。
这里的地面光可鉴人,墙壁是某种哑光的银白色合金,天花板高阔,嵌着均匀排列的无影灯。异常安静,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空气中那股奇特的能量场气息更加明显。
根据最后这位“向导”记忆中的精确方位,他们避开主通道上可能存在的隐蔽扫描点,潜入了一间标着“低频能量谐振与屏蔽效能测试间”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寥寥几人,操控着几台连接着复杂线缆、屏幕暗着的测试仪器,以及房间中央一个孤立的、带有大量接口的金属平台。这里正好位于记忆中那个“一级材料库”的正下方。
萧禹抬头,看向刷着白色特殊涂层、看不出任何接缝的天花板。精神链接中,他让大山再次确认了地质结构——上方约三米处,就是库房经过特殊强化处理的地板结构层,密度和能量反应远超普通混凝土。
“就是这里。”萧禹低声道。
颜夕点头,没有多余言语。她原地静立片刻,似乎在调整呼吸和恢复些许精神力,然后双手再次于胸前结印。
指尖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肉眼难辨的红色光痕。那顶殷红如血的花轿虚影,比之前略显淡薄地浮现出来,轿身上的绣纹似乎都少了些鲜活气。
轿门无声洞开,几人迅速进入。轿内空间依旧,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颜夕身上传来的、更加明显的疲惫感,连带着轿内的气息都显得有些滞重。
辟邪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焦躁地用爪子刨了刨轿底。小九的尾巴也紧紧蜷起。大山把脑袋埋得更深。
“红轿虚渡,破界穿障!”颜夕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然,手印猛地向上方一推!
轿身骤然一震,通体爆发出强烈的红光,试图向上方“溶解”穿透。然而,这一次,上升的势头在刚刚触及天花板区域时就遭到了顽强的抵抗。
不是坚硬的物理阻挡感,而是一种更粘稠、更无处不在的“拒绝”之力。红光与一层无形的屏障激烈摩擦、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在扭曲呻吟的“吱嘎”声。
轿身剧烈摇晃,红光明灭不定,颜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结印的手指微微颤抖,险些维持不住。
坚持了大约三秒,红光猛地一暗,轿子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摁下,剧烈震荡后,虚影消散。颜夕踉跄一步,被萧禹伸手扶住。她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却依旧锐利地看着上方。
“不行……”她声音有些微哑,“有东西锚定了空间,不是简单的物理或能量屏障……像是一种……阵法或者场域的核心规则在排斥外来的空间穿透。我的虚渡,突破不了。”
萧禹的心沉了一下。果然,存放最珍贵材料的地方,防护是立体的。他快速思考着对策:控制院长林同或助理楚瑶?
风险太高,S级研究员身边安保和监控必然密不透风,且两人自身实力未知,控制失败或引发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只能想办法破坏或者绕过这层防护。”萧禹迅速做出判断,“我们对研究院的阵法了解太少。”
他立刻通过御兽师与契约御兽之间那种超越距离、近乎心灵感应的深层链接,向留在车队营地、可以与苏星澜的御兽“交流”状态的小火发出了信息。
信息包含他们遇到的空间封锁情况、对阵法可能的猜测、以及急需外界情报支援的请求。
营地那边,正趴在苏星澜脚边打盹的小火突然耳朵一动,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用脑袋蹭了蹭苏星澜的小腿。
苏星澜正和秦诗雨低声讨论着什么,感受到御兽传来的异常焦躁和清晰的信息片段,脸色一变。
“萧禹那边遇到麻烦了,需要关于研究院防护阵法的情报!”苏星澜立刻起身,语速加快。
秦诗雨闻言,眼神一闪,迅速道:“去找张云莹和陆清辞!他们可能知道!”
两人迅速找到正在临时工坊里研究自己装甲的陆清辞,以及在旁边翻阅资料的张云莹。
苏星澜将萧禹通过御兽传回的信息,尽可能清晰地转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红轿虚渡被无形规则力量阻挡”、“感觉像空间被锚定”、“疑似阵法”等关键点。
陆清辞听完,放下手中的装甲部件,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工作台上敲击着:“红轿虚渡都穿不透……空间锚定……这种级别的防护,在重要的研究院库房确实可能存在。”他看向张云莹,“小姨,你的权限比我高,接触的保密信息多,听说过类似的情况吗?”
张云莹合上资料,沉吟道:“如果是涉及最高等级材料保管的库房,的确有可能。我记得……大概诡异爆发前半年,研究院体系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安全升级。当时从中央研究院调派了几位顶尖的序列者专家,分赴各大区重点研究院进行‘特殊安全加固’。其中有一位,序列是‘A-07,山河阵师’。”
“山河阵师?”陆清辞眼神一凝,“怪不得研究院都喜欢建在山里……”
“对,”张云莹点头,“据说这位阵师的能力,就是引动山川地脉的自然之力,结合特殊的诡异材料或诡晶,布下守护大阵。阵法与山体地脉相连,浑然一体。除非有特定的‘钥匙’(通常是权限认证或特殊信物),或者从内部关停阵眼,否则强行突破,相当于要和整座山的一部分地脉之力对抗。别说红轿虚渡,就算更擅长空间能力的序列者,也极难穿透这种‘根植于大地’的阵法屏障。”
苏星澜急了:“那怎么办?萧禹他们还在下面!有没有办法破坏阵法?”
张云莹摇头:“彻底破坏?难。除非你能把云阳山主脉给炸了,但那动静……”她顿了顿,“不过,任何阵法都有阵眼,阵眼是能量流转和规则汇聚的核心,也是相对脆弱、可以干扰的地方。只要能找到阵眼,用合适的方法进行干扰或短暂关闭,阵法就会出现漏洞。但是……”
“但是阵眼必然隐藏得极深,且本身也有防护,不是轻易能找到和破坏的,对吧?”陆清辞接话,脸色也不好看,“而且,布阵的是A级序列者,我们对阵法原理一窍不通,就算阵眼摆在面前,也未必认得出来,更别说破坏了。”
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旁听的郭玉勇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地开口:“那个……如果只是‘识别’阵眼所在的大致区域,或者判断某种能量节点是不是阵眼的一部分……我……我的序列或许能有点用。但破解……我没把握。A级阵师留下的东西,和我序列的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苏星澜立刻抓住重点:“能识别就有希望!至少比盲人摸象强!萧禹需要这个信息!”
信息再次通过御兽网络,由小火传递给小九,再由小九在精神链接中清晰地反馈给萧禹。
实验室测试间内,萧禹接收到了完整的外界反馈。
“山河阵师……引动地脉……阵眼……”他咀嚼着这些信息。强行破坏地脉不现实。找到并破坏阵眼是理论上可行的路径,但同样困难重重。郭玉勇能帮忙识别,已是意外之喜。
他看了一眼脸色依然苍白、正在默默调息的颜夕。“红轿虚渡”的消耗比想象中大,剩余次数必须精打细算。
今天已经无法带郭玉勇进来,而且也需要时间让颜夕恢复。
“先撤离。”萧禹果断做出决定,“明天,等颜夕恢复,我们再进来一趟,带上郭玉勇。到时先尝试定位阵眼。如果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他正准备故技重施,原路返回,异变突生!
“哐啷——!!!”
一声剧烈的金属撞击声,伴随着玻璃器皿碎裂的脆响,猛地从实验室中传来,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呃啊——!”但这惨叫只持续了半秒,就变成了非人的、喉咙被浓痰和某种增生组织堵塞的“嗬嗬”声,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类似甲壳昆虫快速摩擦、又像湿滑血肉不断增殖蠕动的混合怪响!
“刘工!你怎么了?!”
“退后!快退后!别碰他!”
“警报!按警报啊!”
隔壁传来其他研究员惊恐的尖叫、慌乱的脚步声和桌椅被撞倒的声音。
萧禹和颜夕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萧禹的手已经搭在了屠夫刀的刀柄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思维极度集中。
辟邪全身肌肉绷紧,体型微微膨胀,喉咙深处发出威胁的低吼,体表那层凝练的金光再次隐隐浮现。
小九的蜃气收缩,变得更加凝实,准备应对冲击。大山也抬起头,小眼睛警惕地看着不远处慌乱的几人。
“我们立刻离开!”
混乱之下,必然会有人来查看情况,到时候反而不好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走出到走廊,萧禹肩头的小蝶猛地一颤,通过精神链接传来了急促而清晰的信息,带着前所未有的警觉:
“爸爸!不对劲!有……有人在用心灵力量扫描!扫描是从……从外面来的,沿着走廊,正在快速接近!”
“他发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