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晴原樱子对着灵位，用最纯正的扶桑古语，轻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与之前的冰冷判若两人，“我……我今天又带了二十五个人，去‘供奉’它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也像是在对早已逝去的导师忏悔：
“它吃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聪明’了。以前，它只是本能地吞噬靠近的活物，浑浑噩噩。是我，是老师您教我的‘通灵’与‘奉神’之法，让我能沟通它、安抚它，甚至……引导它的欲望。我本以为，将它奉为‘神明’，建立秩序，约束它的吞噬，划定‘神国’，就能保护剩下的人……至少，能让神社里的大家，还有后来逃难到这里的人，有一个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不用时刻面对外面无穷无尽的诡异和凶兽……”
她的眼神更加痛苦：
“我成功了，也失败了。它确实不再无差别攻击我们划定的‘信徒’，也确实庇护了这片区域，让其他诡异不敢轻易靠近。但是……它的‘胃口’被养大了。它开始懂得索取，懂得要求‘祭祀’。从最初的每月零星几个，到现在的每次二三十个……频率也越来越快。我能感觉到，它在通过吞噬生灵的精气神与灵魂，飞快地‘成长’、‘进化’。老师，它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刚突破三阶、只有本能破坏欲的‘赤铠怨灵’了……它现在是真正的五阶‘大诡异’，而且越来越狡猾，越来越贪婪……”
晴原樱子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颤抖：
“那个黑田僧正，还有伊藤、佐佐木他们……他们只看到了力量。他们巴不得‘大御神’越强越好，这样他们就能借助它的威势，获得更多好处，去掠夺其他弱小的诡异，甚至……可能想去征服外面的人类据点。他们根本不在乎‘祭祀’要死多少人，不在乎那些被抓来的人是不是无辜，也不在乎‘大御神’继续变强下去，会不会彻底失控，把我们都当成食物……”
“老师……我好怕。我怕我亲手培养出了一个无法控制的怪物。我怕等到它突破六阶，甚至更高，我的‘通灵’契约再也无法约束它的时候，会发生什么……那一定是真正的生灵涂炭，所有的罪孽，都会算在我的头上。”
她抬起头，泪水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紫色的眼眸中却渐渐燃起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所以……我已经决定了。在它下一次突破，或者在我感觉契约即将达到极限，无法再约束它之前……我会用我的一切，我的生命，我的灵魂，发动‘神陨之咒’……这是巫女序列能力中与邪神同归于尽的最后禁术。我会和它一起，彻底湮灭。”
说出这个决定，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但眼神却清澈了一些：
“我知道，这很蠢。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黑田他们肯定不会管普通人的死活，大概率会卷走资源，放弃大部分人，甚至可能拿剩下的人去讨好新的靠山……但至少，比所有人都被它吃掉好，对吧？总归……还能有一部分人，有一线生机，自己去挣扎求存……”
她像是在寻求早已无法回应的导师的认可，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为自己即将踏上的绝路，注入最后的勇气。
没有人不怕死，尤其是她还如此年轻，还肩负着（至少她自己认为）庇护数千同胞的责任。
但理智告诉她，这是唯一可能阻止更大灾难的办法。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悲壮而绝望的情绪中，对着灵位低声倾诉，为自己打气时——
房间角落，那片因为烛火摇曳而显得有些模糊的阴影，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晴原樱子毕竟是A级序列的【通灵巫女】，灵觉敏锐至极。
即便是在心神失守、情绪激荡的时刻，对于自身领域内异常的感知也几乎成了本能。
那细微到极点的阴影波动，如同投入平静心湖的一颗小石子，瞬间将她从自哀自怜的思绪中惊醒！
所有的脆弱、迷茫、悲伤，在百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收敛、冰封！
她猛地抬头，紫色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凌厉如刀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片阴影，身上重新散发出属于“神明代行者”的冰冷与威严！
宽大的袖袍之下，她的右手手指已经悄然扣起一个复杂的手印，指尖萦绕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净化与束缚意味的淡紫色灵光。左手则轻轻按在了腰间另一枚小巧的、刻满符文的铃铛上。
“谁？！”她用的是日语，声音冰冷刺骨，再无半分之前的柔软。
那片阴影仿佛听懂了她的质问，不再隐藏。如同墨水从宣纸上晕开，一个轮廓从中缓缓“浮”了出来——那是一只体型修长、皮肤颜色不断变幻、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变色龙。
正是萧禹的御兽，小影。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小影纤细的脖颈上，用柔韧的细绳挂着一个约巴掌大小、外壳是暗银色金属、带有几个简单按钮和一个小屏幕的装置——那正是磐石基地改进后的灵纹通讯器。
晴原樱子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通讯器上，紫瞳中寒光更盛。能驱使如此擅长隐匿的变异兽，还配备了通讯装置……阴影中的窥视者，绝非等闲！
而且，对方很可能已经听到了她刚才那些绝不能被外人知晓的独白！
“你是什么人？”她再次开口，这次换成了字正腔圆的汉语，语气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袖中的手印已然成型，只要心念一动，便能发动雷霆一击，将这只诡异的变色龙连同那个通讯器一起控制或摧毁。她最讨厌意外，尤其是这种可能打乱她最终计划的意外。
“滋……沙沙……”
通讯器的小屏幕亮起微光，发出轻微的电流杂音，随即，一个沉稳、清晰、带着独特磁性的男性声音，从中传了出来，用的同样是汉语：
“一个……或许能提供帮助的人。”
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被发现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坦诚。
晴原樱子捏着手印的手指微微一顿。
帮助？在这个绝望的泥潭里？一个藏头露尾、驱使变异兽偷听她秘密的陌生人，说要提供帮助？
荒谬！
警惕瞬间压过了那一丝因“帮助”二字而产生的微小动摇。她眼中冷光一闪，不再犹豫，左手拇指就要按下腰间的铃铛，同时右手手印光华微吐——
“等等！”通讯器中的声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镇定，“我知道你不信。但我们的目标，至少部分一致——你不想让那个‘大御神’继续存在下去，而我，也不希望我的家园附近，盘踞着这样一个以人为食、还在不断扩张的恐怖源头。”
晴原樱子的动作再次停滞，指尖的灵光微微摇曳。对方果然听到了！而且……“我的家园附近”？他来自外界？是某个幸存者基地的首领？
“我看到了你昨晚带领军队‘狩猎’的过程。很有效率，但也……很残酷。我不希望我的同胞，某一天也成为你献给那怪物的祭品。所以，从这个角度说，我们有合作的基础——除掉它。”
晴原樱子心中的怀疑并未减少，反而因为对方如此干脆地承认和挑明而更加警惕。一个强大的基地首领，主动找上门来，说要合作对付一个五阶诡异？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你知道我的身份，我的困境。”晴原樱子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我对你一无所知。名字？长相？实力？基地位置？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在利用我的困境，骗我放松警惕，或者想借我的手削弱‘大御神’，然后坐收渔利，甚至反过来对付我和我庇护的人？”
她的怀疑合情合理。末世之中，信任比黄金更稀缺。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也在斟酌。
“所以，”萧禹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切入了核心，“你需要什么样的‘保证’，或者‘凭证’，才愿意考虑合作的可能性？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们可以谈。”
他没有试图空口白牙地说服，而是将问题抛回给她。这种务实的态度，反而让晴原樱子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至少，对方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考虑“合作”这件事，而不是单纯的欺骗或威胁。
她目光闪烁，紫瞳中的冰冷微微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与权衡。
保证？凭证？在这个律法崩坏、力量为尊、人心叵测的末世，有什么东西能真正约束两个陌生人，尤其是涉及如此重大利益的合作？
她想起了神社传承中，那件几乎被遗忘的古老器物。
沉默了片刻，晴原樱子缓缓松开了捏着手印的右手（但左手依旧按在腰铃上），转身走向房间内侧一个上锁的檀木小柜。她用钥匙打开锁，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柔软丝绸包裹的小物件。
走回原地，她当着通讯器（和小影）的面，轻轻掀开丝绸。
里面是一对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呈乳白色，但内部却仿佛有氤氲的流光流转。形状很奇特，像是两只鸟儿，但每只都只有一边翅膀，造型古朴灵动。
当它们放在一起时，两只单翅的鸟儿恰好能严丝合缝地拼接成一只完整的、比翼双飞的图案，散发出一种柔和而坚韧的灵性波动。
“此物，名为‘比翼同心佩’，是我日暮神社传承的宝物之一，诡异降临后，它成为了天生的‘诡物’。”晴原樱子看着玉佩，紫瞳中神色复杂，声音平缓地介绍，“它的作用很简单，也很……特殊。”
“一男一女，需自愿结为夫妻，便可各持一佩。玉佩生效后，夫妻双方不得故意坑害对方，任何一方若心存歹意、主动设计伤害另一方，其所施伤害会同等作用于自身。”
说完，她抬起眼，紫眸直视着仿佛在“倾听”的通讯器，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与试探：“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或许能建立一点点脆弱信任的方式。以‘夫妻’之名，行合作之实，受诡物规则束缚。很荒唐，对吗？但这就是现实。如果你连这点‘形式’和‘束缚’都不愿接受，那么所谓的‘合作’，也不过是空中楼阁，一触即溃。”
她将选择权，连同这匪夷所思的“契约”，一起抛给了通讯器另一端那个神秘的男人。
房间内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以及小影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晴原樱子耐心等待着，紫瞳深处却暗流涌动。她会提出这个方式，并非一时冲动。这“比翼同心佩”的确是神社传承，效用也基本如她所说。
提出“夫妻”之名，固然是受诡物规则所限，但也未尝不是她的一种试探和……某种深藏心底的、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复杂思绪。
在这个绝望的囚笼里，如果最终注定要走向毁灭，那么在此之前，与一个强大的、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的“外人”，建立这种荒诞却牢固的联系，是不是也算……一种挣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对方拒绝，或者表现出丝毫的轻蔑、犹豫或虚伪，她便会立刻动手，不惜一切代价清除掉这个意外因素，然后继续执行自己那孤独的、与神同陨的计划。
而此时萧禹的目光紧紧盯在玉佩之上，鉴定能力得到的信息浮现在他眼前。
【名称：比翼同心佩】
【价值：诡晶*800】
【来历：日暮神社传承宝物之一，诡异出现后，成为天生诡物，诡物编号9097】
【用途：男女自愿结为夫妻，分持有两块玉佩，夫妻之间不得相互坑害，一旦有一方故意坑害另一方，就会承受同样的伤害，且可以随时感知到对方的位置所在，感觉到对方有无危险，甚至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选择分享自己的力量给对方，并且无视距离交流。代价：每个月至少需要同房一次，维持夫妻关系，否则自动解除，如果双方之间有孩子，则此代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