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死里逃生,浑身冷汗浸透,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山林里钻。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周围的光线有些扭曲。
原本近在咫尺、黑暗深邃、能提供完美掩护的山林轮廓,似乎模糊了一下。耳边狂舞的蓝茵草叶摩擦声,也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变得不真切。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身后,哪还有什么疯狂追击的萧禹和林瑶?哪还有什么困兽犹斗的御兽和翻腾的蓝茵草海?只有一片静谧的、月光照耀下的空地,远处营地的篝火安静地燃烧着,仿佛刚才那生死一线的追杀从未发生过。
“幻……幻术,什么时候?”唐山瞬间明白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咬舌尖,想要以剧痛强行挣脱幻术。
但已经晚了。
在他因为幻术而心神失守、动作停滞的这短短一刹那,真实的攻击已然临身。
萧禹不知何时,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身侧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炫目的刀光,没有凌厉的气势,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手,一掌拍向他的后颈。
掌风并不强烈,甚至有些轻飘飘的。
但唐山却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混合着破邪之力和不似人的恐怖力量,如同巨锤般砸在他后颈上。
“呃!”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便是一黑,意识如同坠入深井,迅速被黑暗吞噬。
在彻底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的视线似乎看到,自己脚下那片因为沾染了他鲜血而生长得格外茂盛的蓝茵草,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青翠、粗壮……
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萧禹收回手掌,看着软倒在地、头发灰白、面容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唐山,眼神平静无波。
刚才那最后一掌,他刻意控制了力道,只是震晕,并未伤其根本。倒不是心软,而是在刀芒斩破层层蓝茵草、唐山喷出精血催生变异蓝茵草时,萧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唐山的血……似乎对植物有超乎寻常的催化作用?普通蓝茵草沾染了他的血,就变得粗壮坚韧数倍。若是……若是能控制住他,定期取血(或者更“高效”地利用),是不是就能源源不断地获得这种“植物生长催化剂”?
在这个粮食永远是难题的末世,这种能力,其战略价值可能比一个单纯的b级战斗序列者还要高。
当然,这种把人当成“血库”或“培养皿”的想法,听起来有些……不那么人道。萧禹并非嗜杀残忍之辈,但也不是迂腐的圣人。
在生存面前,尤其是在能造福更多人生存的前提下,一些必要的、黑暗的手段,他并不排斥。只是,这种事终究不好摆到明面上,真要做,也得偷偷摸摸,谨慎安排。
不过现在,至少有了一个不立刻杀掉唐山的、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这时,那狂暴的蓝茵草海因为失去了唐山的持续控制和生命力量灌输,迅速枯萎、消散,化作一地干枯的蓝色草屑。
大玄和大山挣脱了出来,抖落身上的残渣,低吼着围拢到萧禹身边,警惕地盯着昏迷的唐山。辟邪和金羽也安静地返回。
林瑶提着剑,走了过来。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气息萎靡的唐山,又看向萧禹: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萧禹从思索中回过神,略一沉吟,道:“种下‘惑心印’控制起来吧。”
小九近期实力提升,惑心印的名额自然也有富裕。
“毕竟是b级灵植师,能力特殊,尤其是在培植作物方面可能很有用。直接杀了,有点浪费。”
他略去了“放血种田”的具体想法,只说出了最冠冕堂皇也最合理的理由——有价值,可利用。
林瑶听了,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她不是天真的人,明白末世资源的珍贵。
一个b级灵植师,若能为车队服务,对几千人的生存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萧禹选择控制而非斩杀,算是给了唐山一条“将功折罪”的活路,也符合她内心不愿意滥杀的原则——尽管这条活路可能并不轻松。
“也好。”她轻声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这个结果……至少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赎罪的可能,也有被利用的价值。这大概就是末世残酷而现实的逻辑。
萧禹挥手让大玄叼起昏迷的唐山,一行人返回营地。
整个过程发生得很快,从拦截到结束,不过几分钟,并未引起太大骚动,只有少数值守人员看到了远处的光影和动静,但看到是萧禹和林瑶在处理,也都识趣地没有靠近多问。
将唐山单独关押在一辆有坚固铁笼的卡车上,并让两头御兽看守后,萧禹和林瑶各自返回休息。
后半夜再无波澜。
……
晨光再次刺破黑暗,血月隐去,天色是一种沉郁的灰蓝色。
当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时,远方的天际传来了熟悉的羽翼破空声。
玄苍那庞大的玄青色身影,率领着二十余头飞行凶兽,如同昨日一样,准时出现在车队上空。经过一夜的休整和捕食,这些飞禽精神抖擞,爪下悬挂的座舱空空荡荡,等待着新的乘客。
有了昨日的经验,剩下的三千多名幸存者虽然依旧紧张,但恐慌少了许多,更多的是对即将抵达安全地方的期待。在赵岩、钱小云等战斗团序列者的组织下,登舱过程有序而迅速。
当最后一批人员也安稳地坐进座舱,玄苍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双翼鼓动狂风,缓缓升空。其他飞禽紧随其后,组成编队,朝着太和山的方向振翅飞去。
地面上,只剩下寥寥数人:萧禹、林瑶、颜夕、夏芷兰,以及几名负责断后和驾驶最后几辆载有重要物资车辆的战斗队员。
哦,还有关在铁笼卡车里的唐山。
萧禹拍了拍身旁玄苍(缩小体型后)坚实的翅膀,对夏芷兰和颜夕道:“芷兰,颜夕,你们跟我一起,乘玄苍直接去扶桑那边。这边后续的收尾和运输,交给赵岩他们,按计划进行即可。”
夏芷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神锐利,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态。颜夕脸上的傩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静谧,她轻轻“嗯”了一声,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
这时,林瑶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萧禹面前。晨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白发,拂过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她看着萧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
“扶桑那边……情况听起来很复杂,也很危险。需要我……跟着一起去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眼神里有关切,有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并肩而战的跃跃欲试?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自身状态的清醒认知带来的无奈。
萧禹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那刺眼的白发上停留了一瞬,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但坚定:
“你的伤还没好,本源亏损不是小事。现在过去,不是帮忙,是逞强。”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蜡密封好的、巴掌大小的玉盒,递给林瑶。
“这是张教授,嗯,就是我基地里那位A级魔药师,之前耗费不少材料配制出来的‘九转青灵液’。专门用来补充生机、修复本源损伤的,对燃命透支之类的伤势有不错的疗效。”萧禹解释道,“虽然不可能完全弥补损失的寿命,但至少能让你恢复得快一些,稳固根基,避免留下永久性的暗伤。”
林瑶微微一怔,接过那尚带着萧禹体温的玉盒。触手温润,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精纯而温和的生命能量。她没想到,萧禹不仅考虑到了她的伤势,还已经准备好了如此珍贵的药物。
A级魔药师配制的专属药剂,其价值可想而知。
“回去之后,尽早服用,安心休养。”萧禹继续道,“恢复实力要紧。以后需要你出手的时候,还多着呢,不必急于这一时。”
他的话语里没有客套的安慰,只有务实的安排和真诚的期待。
林瑶握紧了玉盒,冰凉的玉质似乎让她清醒了不少。
是啊,自己现在的状态,剑气十不存一,【无暇剑心】都运转滞涩,真跟着去,大概率会成为拖累。
萧禹身边有夏芷兰和颜夕,两人战力都不弱,配合默契,自己去不去,影响或许不大。当务之急,确实是尽快恢复。
而且……磐石基地竟然还有一位A级的魔药师?治疗向的A级序列者,其稀有和重要程度,甚至超过很多战斗向的A级。
林瑶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如果算上自己这个A级剑仙,还有这位A级魔药师和至少有两种A级序列的萧禹,相当于已经有四位了!
这还不算萧禹提到的那个扶桑合作者(大概率也是A级)。
这样的综合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之前对“民间幸存者车队”的认知。恐怕比起全盛时期、拥有4位A级战斗序列者和完整组织架构的秦岭官方基地,也逊色不了多少了,甚至在高端战力的多样性和潜力上,可能还有所超越。
这让她对即将抵达的“新家”,莫名多了几分信心和期待。
但同时,另一个念头也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
秦岭……那个她曾经奋战、守护,最终却沦为地狱的基地。
如果,如果当时基地能有三位A级战斗序列者(像磐石这样),如果高端战力更充裕一些,是不是就能在余洪发难时更快控制局面?
是不是就能在兽潮爆发时组织起更有效的抵抗和撤离?
是不是就能……从那个恐怖的地方,带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甚至……有机会深入探查,弄清楚秦岭深处那股令人心悸的、至少六阶的诡异气息,到底是什么东西?
或许,将来某一天,等自己恢复了,等磐石基地更加强大,整合了更多力量……他们还有机会重返秦岭。
不是为了夺回那个已经沦陷的基地,而是为了探查真相,为了……给那些葬身在那里的同伴、部下、无辜者,一个交代,或者,一场祭奠。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她心底悄然燃起一点火星。
她抬起头,看向已经准备登上玄苍背脊的萧禹,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她没有把刚才的念头说出来,只是将手中的盒子握得更紧,对着他的背影,轻声却清晰地说:
“好。你们……一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