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御神置若罔闻,把它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吞咽时它的脖颈明显鼓起一大块,表皮被撑得近乎透明,可以看到下面那团肉瘤还在疯狂蠕动、挣扎,触须拼命抓挠,试图撕开食道的管壁逃出生天。但大御神的食道如同铜浇铁铸,层层肌肉收缩、挤压,将那团肉瘤越推越深,直到彻底消失在胸腔深处。
然后是其他残魂。
那只从膝盖处钻出半边身子的独眼幽魂,大御神撕下左臂外侧一片正在脱落的皮肉,皮肉里裹着那幽魂的半边残躯,一起塞进嘴里。那根胸前突出的肋骨,肋骨上缠绕着一缕灰色的怨魂,怨魂还在无声哀嚎,大御神掰断肋骨连同那缕怨魂一起咬碎吞下。那团从指缝间滑落的拳头大的黑影,黑影还在它掌心疯狂挣扎,像一只受惊的幼鼠,大御神把它丢入口中,喉咙滚动,再无声息。
撕扯,吞咽,撕扯,吞咽。
它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粗暴,越来越饥饿。
那张曾经威严神圣、象征着“大御神”位格的面孔,此刻满是血污、碎肉和自己体内涌出的粘液。它的嘴角还在咀嚼,獠牙间卡着未吞尽的筋膜,它的手指深深陷进自己的血肉,将那些想要逃离的残魂连同自己的皮肉骨骼一起撕下、塞进嘴里、咽入腹中。
它吃的速度很快,但残魂挣脱的速度更快。
它撕下一张脸,肋下又挤出三只手臂;它吞下一颗头颅,后背又裂开五道缝隙,涌出更多扭曲的形体;它咽下一团肉瘤,腹部又鼓起一个巨大的包块。
那包块越鼓越大,将肚皮撑成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隐约可见一张完整的、狰狞的面孔正在成形。那张脸有五官,有眉眼,有嘴唇,甚至还有一头用发带束起的长发。
那是它曾经吞噬过的、三头接近五阶诡异中最强大、最接近完整形态、也是最不甘心被囚禁的那一头。
它睁开眼睛。
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肚皮,与大御神对视。
大御神的手终于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张还在成形、还在挣扎、还在用口型对它说话的脸,然后它抬起头,望向苍穹深处那轮猩红的血月,望向那道依旧笔直倾泻、贯穿黑色火柱、源源不断灌注进它体内的血色光柱。
它终于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
血月还在提供力量。每一缕渗入它体内的血色月光,都在让那些曾经被它吞噬的诡异残魂变得更强、更活跃、更难压制。
这不是催化它晋升,这是在催化它的死亡。
它必须切断这道连接,哪怕只是暂时的。
它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刀,就像是原本就应该在它手中。
刀身是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没有嗡鸣,没有震颤,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就像一截凝固的夜色。
大御神第一次主动挥动了它。
不是斩向萧禹,不是斩向山木,不是斩向任何敌人,而是向上,向着那道连接天地的血色光柱。
刀锋没入血光。
没有碰撞声,没有能量爆炸,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就只是切进去了。
那道凝练如实质、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血色光柱,在被刀锋触及的瞬间,就像一匹绸缎遇到了最锋利的剪刀,从接触点开始,平滑地向两侧分开。
血光断口处没有迸溅,没有紊乱,甚至没有任何能量外泄,就只是安静地断开。
上截的光柱依旧连接着血月,下端的光柱依旧灌注着大御神,只是中间出现了一道越来越宽的、漆黑虚无的裂缝。
藕断丝连。
那断口边缘,还有无数极其纤细、几乎肉眼难辨的血色游丝,如同被拉长的糖丝,顽强地连接着两端,试图重新融合。
“那把刀……”
晴原樱子的声音从祭坛边缘传来,很轻,很哑,带着血沫从喉咙里涌上来时特有的、粘稠的颤音。
她靠在石柱上,浑身都在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某种过于激烈的情绪从胸腔里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噎得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御神手中那柄漆黑的刀,盯着那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反光的黑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
在那片无边的黑暗中,有一点极其微弱、极其模糊、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蓝光。
不是刀身反射的光芒,是刀的内部,最深处,像一颗被囚禁了无数年的星辰,还在固执地、徒劳地、不肯熄灭地亮着。
晴原樱子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张开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撕裂、破碎、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音调。
“龙胆……蓝璃……”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被注入了某种不该属于此刻的她、不该属于这个濒临崩溃的巫女的力量。
她扶着石柱,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抖,她的手指在抖,但却没有倒下。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柄刀,嘴唇翕动,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词句。
“那是……我师傅的刀……”
夏芷兰在半空中,刀已举起,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山木的刀罡已经凝聚成型,闻言眼角跳了一下。
萧禹握剑的手,收紧了几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感知已经全部锁定在晴原樱子身上。
而晴原樱子,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人的目光,只是盯着那柄刀,一字一句,像是用指甲在石板上刻字。
“雪御前……”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的尾音。
“A级序列……巫女剑圣……”
“这把龙胆蓝璃,原本是世代供奉在日暮神社神库里的诅咒之刃。传说每一任持刀人都会被刀中的怨念侵蚀心神,活不过三年。”
“直到我师傅成为序列者,觉醒那天,她握着这把刀,一个人在山顶坐了三天三夜。”
晴原樱子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即将哭泣的红,是血丝从眼白深处一点点渗出来,把整个眼眶染成淡淡的粉色。
“第三天日出的时候,她下山了。刀还在她手里,但刀身上的诅咒没有了。”
“不是被净化了,是被她驯服了。”
“从那以后,龙胆蓝璃就成了她的本命诡物,不是诅咒之刃,是天生诡物。A-9,巫女剑圣,序列天赋【雪月花】。”
她顿了顿。
“师傅说,这把刀里,有七百年来所有死在它刃下的亡魂。她不能超度它们,但她可以让它们不再痛苦。”
“所以她把自己的灵魂,分了一半,封进了刀里。”
晴原樱子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说,这样那些亡魂就有伴了。”
“它们不会孤独了。”
晴原樱子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顺着脸颊滑落,是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鼻梁、嘴角、下颌,一滴一滴砸在祭坛的石板上。
“后来一头五阶诡异入侵扶桑。”
“师傅一个人,一把刀,在诡域边界拦了它七天七夜。”
“第七天日出的时候,师傅用尽最后的力量,把那头诡异斩成了碎片。”
“但她自己也……”
晴原樱子的声音哽住了。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咙滚动,把那股腥甜连同哽咽一起咽回肚子里。
“她自己也融进了刀里。”
“不是死了,是融进去了。”
“她把自己剩下的那一半灵魂,也给了龙胆蓝璃。”
“她说,这样那些亡魂就不会再害怕了。”
“因为有她陪着它们。”
晴原樱子说到这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她垂下头,长发散落,遮住了她的脸,只有声音还在继续,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以为……龙胆蓝璃和师傅一起……消失了……”
“我以为那头五阶诡异死后,刀也碎了……”
“我以为师傅她……”
她没有说完,她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