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外是扶桑诡城边缘的废墟。
倒塌的鸟居,断裂的石灯,焦黑的枯木。
还有金羽。
那头被萧禹留在外围接应的三阶金雕,正安静地蹲在一截断柱上,金色的羽毛在血月下泛着微光。
萧禹松开手。
他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屏障之内。
那九条业火魔龙正在失去目标。它们在屏障内疯狂盘旋、游走、搜寻,业火之息将地面烧出一道又一道焦黑的沟壑,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灵活如蝴蝶的身影。
夏芷兰握着卷刃的长刀,上前一步。
“我留下来。”
萧禹没有回头。
“不行。”
“我能帮上忙。”
“你帮不上。”
夏芷兰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
刚才在屏障内,那九条业火魔龙的每一次扑击,她都只能勉强闪避,甚至无法做出有效的反击。她的刀斩在魔龙鳞片上,连一道浅痕都留不下。
她留下来,只会让萧禹分心。
她垂下刀锋。
“……那你怎么办。”
萧禹这才转过头。他看了三人一眼,然后开口。
“我有玄苍。”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能虚化,穿过任何屏障。业火魔龙追不上我。”
夏芷兰握刀的手收紧,又松开。
她看着萧禹。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那是连续使用幻虚化影、又强行带三个人穿过规则屏障的代价。
看着他握剑的手——那只手很稳,从始至终都没有抖过。
看着他身后那道正在快速愈合的、被业火魔龙爪尖擦过的伤口。
她忽然明白。
他是真的需要她们离开。
不是因为她们是累赘,是因为他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里,不能有任何一点分心。
她深吸一口气。
“活着回来。”
萧禹没有回答。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毕竟他这条命很珍贵,可不会轻易交代了。
然后他转向金羽。
那头三阶金雕从断柱上跃下,展开双翼,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
夏芷兰翻身上雕。
颜夕紧随其后。
晴原樱子握着那柄白木短刀,站在金羽背脊边缘,没有动。
她望着萧禹。
望着他身后那道黑色屏障,屏障内九条业火魔龙还在疯狂盘旋,更深处那尊佛陀虚影已经塌陷了半边,佛国光轮中的七宝池彻底干涸。
她开口。
“那把刀。”
萧禹看着她。
“龙胆蓝璃。”晴原樱子的声音很轻,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师傅在里面。”
“我知道。”
晴原樱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如果有机会,我会把它带回去交给你的。”
“现在,走。”
得到了承诺的晴原樱子低下头。
她转身,踏上金羽的背脊,坐在夏芷兰身后。
金羽振翼。
双翼卷起的狂风将废墟上的灰烬吹得四散飞扬。
那道金色的身影冲天而起,载着三个伤痕累累的女人,载着那柄从未真正出鞘过的白木短刀,载着那句没有说出口的“一定回来”——
向着太和山的方向,消失在血色的夜空尽头。
萧禹目送那道金光彻底隐没在天际线之后。
然后,他转身,朝着屏障边缘——那些因为仪式中断、失去引导、正茫然游荡在诡界各处的诡异与凶兽——
俯冲而去。
夜幕下的扶桑诡界,如同一座被遗弃的鬼城。
那些被神诞仪式吸引而来的诡异和凶兽,在大御神借神化魔、山木成佛、九条业火魔龙肆虐的这一连串变故中,早已失去了原本的目标。
它们有的茫然地徘徊在废墟街道上,空洞的眼眶望向天空那道时隐时现的虚影,不明白那是什么,也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有的蜷缩在倒塌建筑投下的阴影中,本能地收敛气息,试图在这场远超它们理解范畴的恐怖冲突中苟活下来。
还有的,依旧遵循着仪式被强行打断前接收的最后一道指令,机械地朝着祭坛方向前进,对周围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它们中最低的只有一阶,最高的也不过三阶。
在六天魔王面前,它们如同蝼蚁。
在萧禹面前——
它们是薪柴。
第一头。
是一头二阶的影狼。
它正蹲伏在一座半塌的房屋屋檐下,幽绿的眼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它感知到了危险,非常近的危险,但它找不到危险来自何处。
然后它找到了。
一道虚影从它身前三尺的空气中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人。
一个握着剑的人。
影狼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吓声,四足蹬地,就要扑上去。
但剑比它更快。
白金剑气从剑尖迸发,没有给它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从它张开的巨口贯入,贯穿咽喉、胸腔、脊背——
从它尾椎处透出。
影狼的动作凝固了。
它那双幽绿的眼瞳,在生命最后一刻流露出困惑。
然后,它的身躯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飘散在夜色中。
而萧禹感觉到,一股极其精纯、极其浓郁的极阴粒子,从那具崩解的尸体中涌出,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身体。
不是痛苦的那种冷。
是从指尖开始,沿着血管、经络、骨骼,一寸一寸向上蔓延的、如同被浸入冬夜溪流般的沁凉。
那些极阴粒子从他皮肤表面的每一个毛孔渗入,汇入四肢百骸,与体内原本的能量洪流交织、融合、沉淀。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它们如同无数条细小的、冰冷的溪流,从他身体的各个汇入点出发,沿着既定的、却又仿佛新生的路径,向着某个更深、更核心的位置——
萧禹没有停。
第二头。
是一头一阶的腐犬。
它正趴在一具信徒尸体旁,埋头啃食着那已经僵硬的血肉。萧禹靠近时它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护食般的低吼。
剑光闪过。
它的头颅与身躯分离,滚落在地,空洞的眼眶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贪婪。
海量极阴粒子再次涌入。
第三头。
第四头。
第五头。
一头二阶的钢背山猪,在废墟巷道中横冲直撞,试图逃离这片正在崩坏的土地。萧禹从侧翼切入,七星龙渊从它肋下最柔软的腹部刺入,贯穿心脏。
一头一阶的影鼠,钻进地缝深处,以为自己躲藏得天衣无缝。萧禹没有追进去,他只是将剑气灌入地面,沿着地缝蔓延,将那头影鼠连同它的藏身之处一同贯穿。
一头三阶的铁爪山魈,还保留着几分凶性,在萧禹逼近时悍然反击。它那对足以撕裂钢铁的利爪撕裂空气,在萧禹肩头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
但它的头颅,也在下一秒离开了脖颈。
萧禹抹去溅在眼角的血迹,继续。
第六头。
第七头。
第八头。
他开始感觉到体内那个“容器”的变化。
不是模糊的、朦胧的、需要刻意感知才能捕捉的变化。
是清晰的、具体的、如同水位不断上涨的容器,正在一寸一寸逼近某个临界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序列——【灾厄御兽师】——正在向某个更高、更完整的形态蜕变。
不是强行突破。
是水到渠成。
是积蓄了足够多的“养料”,自然而然迈出的那一步。
第九头。
第十头。
第十五头。
第二十头。
第二十五头。
萧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
他的剑不知疲倦,他的动作不知停歇,他的意识完全沉浸在这种近乎机械的猎杀节奏中。
寻找目标。
靠近目标。
击杀目标。
吸收极阴粒子。
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标。
那九条业火魔龙追在他身后,赤红的龙身在夜空中拖曳出九道燃烧的火线。
但它们追不上。
幻虚化影状态下,萧禹的速度是正常状态的十倍。那九条魔龙每一次即将咬住他的尾迹,他都会提前半秒转向、加速、消失。
它们在后面疯狂追赶,他在前面从容猎杀。
如同一场荒诞的追逐戏。
第三十头。
是一头二阶的幽魂。
它生前可能是某个信徒,死后被诡异气息侵蚀,化作了这种介于虚实之间的怪物。它没有实体,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飘忽的、半透明的灰影。
萧禹的剑气第一次从它体内穿过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幽魂发出尖细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笑声。
然后萧禹加持了辟邪金光。
第二次剑气从它体内穿过时,它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彻底消散在金色的辉光中。
海量的、比之前任何一头诡异都更加精纯的极阴粒子,从它崩解的残骸中涌出——
涌入萧禹体内。
那一瞬间。
萧禹全身一震。
不是痛苦。
不是冲击。
是一种极其奇异的、如同被浸泡在温水中般的、从头到脚贯穿全身的——舒展感。
那个一直在等待被填满的“容器”,在这一刻,终于盈满。
极阴粒子不再只是涌入、沉淀、积蓄。
它们开始旋转、融合、质变。
以萧禹的心脏为中心,一道前所未有的、从未在他体内出现过的能量漩涡,骤然成形。
那漩涡不是攻击,不是防御,不是任何他可以主动操控的力量。
那是他的序列本身,在他体内完成了最后一次蜕变。
灾厄御兽师序列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