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苍在血色的夜空中平稳地飞行。
萧禹趴在它宽阔的背脊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那股无比庞大的极阴粒子洪流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如同无数条失控的江河,在他经脉、骨骼、血肉之间疯狂奔涌。
他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某一刻,那些狂乱的极阴粒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它们不再横冲直撞,不再疯狂撕扯,而是如同终于找到归宿的溪流,开始缓缓汇聚、融合、沉淀。以萧禹的心脏为中心,一道前所未有的能量漩涡正在成形,将那些散落在四肢百骸的极阴粒子尽数吸纳、压缩、凝练。
那是序列晋升的征兆。
萧禹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深沉的夜空,血月已经偏移到了西边,那猩红的光芒比之前淡了一些。身下是玄苍温暖而坚硬的背脊,那双泛着五色光晕的巨翼正有节奏地扇动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他向前滑行数十丈。
他醒了。
那种之前几乎要将他撑爆的饱胀感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萧禹坐起身,深吸一口气。
他打开系统面板。
【诛厄傩师(序列二)】
【新增能力1:傩师诡界——能够降服那些弱于自身的诡异,让他们成为受到供奉的鬼兵,听从傩师的命令行事。可册封鬼兵,鬼兵的数量与傩师的实力和鬼兵的实力有关,实力相差越大,能够供奉的鬼兵越多。若鬼兵数量超过傩师容纳的极限,将有可能叛逃。】
萧禹看着这段描述,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傩师诡界。
这不就是御兽师序列的灾厄兽界的诡异版本吗?
灾厄兽界是收纳御兽,让它们在其中生活、成长、繁衍。那些御兽与他有契约相连,忠诚可靠,从不担心叛逃。
而这个傩师诡界,收纳的是诡异。
不是契约,是降服。
不是忠诚,是供奉。
而且还有叛逃的风险。
萧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理解这个能力的逻辑了。诡异本身就是混乱、不可控的存在,想要让它们乖乖听话,就必须用绝对的实力压制它们。如果压制的力量不够,如果收纳的鬼兵太多超出了他的掌控极限,那些诡异就会反噬。
这意味着他不能像对待御兽那样,大量收容低阶诡异来凑数。
他只能收那些足够弱、或者他足够强、能够稳稳压制的诡异。
即便如此,这个能力的价值依然巨大。
萧禹想到了磐石基地周围的那些诡异。
诡异和凶兽不同。凶兽虽然凶猛,但好歹是血肉之躯,子弹能打穿,炸药能炸碎。可诡异不一样,它们是规则扭曲的产物,是已死之物,是超脱物理法则的存在。热武器对它们的效果微乎其微,只有序列者的能力才能真正杀伤它们。
磐石基地现在有多少序列者?
萧禹在心里数了一遍。
他自己,夏芷兰,颜夕,苏星澜,秦诗雨,苏母,林瑶,阮宁,还有那些刚刚加入的秦岭基地的幸存者中,也有一些低阶序列者。
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
这二十个人,要负责整个基地的防御、巡逻、物资搜集、诡异清理。就算每个人都不眠不休,能覆盖的区域也有限。那些太远的、太偏僻的、太零散的诡异,根本顾不上。
现在有了傩师诡界,他就可以组建一支由诡异组成的战斗小队。
让诡异去对付诡异。
让那些被他降服的鬼兵,去清理那些同样弱小的同类。
这样就能把主力序列者解放出来,去处理更重要的任务。
萧禹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第二个新能力上。
【新增能力2:英灵供奉——在人死亡之后一天时间之内,可对其进行招魂,将灵魂收集起来,成为护法英灵。在香火供奉之下,英灵可逐步恢复生前的实力。】
萧禹的瞳孔微微收缩。
英灵供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把人死后的灵魂收集起来,成为护法英灵,在香火供奉下恢复生前的实力。
这个能力让他第一时间想到了之前获得的那几件诡物。
那几件诡物也能在杀死敌人后,把敌人的灵魂囚禁起来,为自己效力。但那些诡物的限制极大,能保留的实力最高不超过c级,而且大多只能使用一次或者几次就会消散。
但这个英灵供奉的序列能力——
似乎没有提到类似的限制。
没有说最多能保留多少实力。
没有说最多能供奉多少个英灵。
没有说实力越强需要的香火越多。
萧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相信有这么好的事。
这个能力肯定有隐藏的限制,毕竟这只是b级序列的能力,只是没有在描述中明说。
最大的可能是,恢复实力需要香火愿力,而实力越强的英灵,需要的香火就越多。香火从哪里来?从活人身上来。那些幸存者的信仰、愿力、供奉,就是英灵成长的养料。
所以他最终还是会被资源限制。
不是数量限制,是资源限制。
他不可能无限供奉英灵,因为香火是有限的。他必须做出选择,供奉那些最有价值、最值得留下的英灵。
但即便如此,这个能力的价值依然无法估量。
萧禹想到了那些为磐石基地战死的战士。
那些他可能叫不出名字、却在每一次战斗中拼上性命的普通人。
他们死了就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英灵供奉,他们就可以在死后继续活下去。
不是以活人的方式,是以英灵的方式。可以在香火供奉中恢复实力,可以继续守护这片他们用生命保护过的土地,可以继续与那些夺走他们生命的诡异战斗。
萧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个能力的价值,不在于它能提供多少战斗力。
在于它对活着的人意味着什么。
一个战士知道自己死后还能以英灵的身份继续战斗,知道自己不会被遗忘,知道自己还能继续守护家人——
那他还怕什么?
他会更勇敢。
更拼命。
更不怕死。
这种激励作用,比这个能力本身带来的战斗力更加珍贵。
萧禹睁开眼睛。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这个能力,包括祖灵,都和人口有关。
傩师诡界需要降服诡异,但诡异也是从死亡中诞生的。死亡需要什么?需要活人。
英灵供奉更需要活人。香火愿力从哪里来?从活人的信仰中来。供奉英灵需要香火,香火需要信徒,信徒需要人口。
他身上的能力,一个接一个,都和人口挂钩。
萧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别的基地都在头疼人太多、养不活。
他却在头疼人太少、不够用。
扶桑诡界那一战,活下来的幸存者十不存一。之前足有上万信徒,现在能活着带回去的,估计也就一千多人。那一千多人此刻正躺在灾厄巢穴里,由御兽们照看着,等回到太和山才能安置。
一千多人。
加上磐石基地原本的一千多人,加上林瑶带来的五千多人,总共也就七千出头。
七千人口,在末世里已经算是一个不小的基地了。
但对于萧禹现在的能力来说,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人。
更多的幸存者。
更多的信徒。
更多的香火愿力。
萧禹抬起头,望向玄苍前方的夜空。
玄苍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心思,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他一眼。那双泛着紫色光晕的眼瞳中,带着询问的意味。
“往东边飞。”萧禹说。“绕一圈再回去。”
他想看看这附近还有没有其他的幸存者聚集地。
之前玄苍他们来的时候,曾在附近探查过,只发现了一些零散的车队,加起来也就一两千人。那些车队大多在深山老林里躲藏着,不敢出来,也不敢靠近任何看起来像是有人的地方。
但那是在扶桑诡界把附近清扫一遍之前的事了。
现在扶桑诡界毁了,那些躲藏的车队说不定会出来。
他得去找找。
玄苍微微调整方向,向东边滑翔而去。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下方是连绵的山峦和偶尔闪现的废墟。血月的红光洒在大地上,将一切都染成淡淡的猩红色。
萧禹眯着眼睛,扫视着下方的每一寸土地。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下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堡。
那是一座典型的欧洲中世纪风格的城堡,灰色的石墙,高耸的塔楼,锯齿状的雉堞,还有环绕城堡的护城河。
城堡占地极广,至少能容纳数千人居住,主体建筑最高的塔楼足有七八层楼高,顶端飘扬着一面萧禹看不清图案的旗帜。
而在城堡周围,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村庄。
那些农田被整齐地分割成一块一块,有些种着庄稼,有些荒着。农田之间散布着十几个村庄,每个村庄都有几十户人家,房屋是那种简陋的木质结构,屋顶铺着茅草。
萧禹愣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之前和夏芷兰她们一起来扶桑诡界的时候,这条路他飞过不止一次。那个时候,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连绵的荒山和偶尔出现的废墟。
但现在,这里凭空出现了一座城堡,几十个村庄,上千顷农田。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别的地方切下来,然后硬生生地塞进了这片山地。
那些农田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山地的土壤贫瘠,多石,根本不适合耕种,但那些农田却是肥沃的黑土,垄沟整齐,显然是精耕细作过的。
村庄的建筑风格也和周围的废墟完全不同,那些简陋的木屋、茅草顶、围栏,全都是中世纪欧洲的模样。
这是一块异世界融合的土地。
就像之前出现在华国境内的那些大乾王朝的城镇一样。
萧禹示意玄苍降低高度。
玄苍收拢双翼,悄无声息地滑翔而下,落在城堡上方云层之中。从这个高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的一切。
城堡前的空地上,此刻正聚集着一群人。
那是一队骑士。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穿着萧禹只在电影里见过的板甲——从头到脚包裹在钢铁之中,头盔只露出一道t字形的缝隙,肩甲厚重得像是扛着两块铁板,胸甲上刻着某种徽章图案。他们的腰间挂着长剑,马鞍旁挂着长枪,整个人就像是一座移动的铁罐头。
这些骑士正在周围的村庄里穿梭,似乎在传达什么命令。
而听从他们命令的,是那些穿着破破烂烂衣服的农民。
那些农民有着萧禹不太熟悉的面孔特征——高鼻深目,肤色苍白,头发有金色的、棕色的、红色的。他们穿着粗麻布做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有的甚至光着脚。脸上带着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骑士们用萧禹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喊着什么。那语言听起来有点像是英语,但发音更加粗粝,语调更加生硬,萧禹只能偶尔听出一两个模糊的音节,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那些农民听懂了。
他们听完骑士的命令后,脸上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有的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有的人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有的人低声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然后,那些穿着稍微好一点的人——大概是村长或者管事之类——开始驱赶农民。
那些人手里拿着木棍或者鞭子,大声吆喝着,把农民们从各自的屋子里赶出来,赶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那些农民不敢反抗,只是低着头,拖着步子,慢吞吞地往前走。
空地上已经堆了一些东西。
萧禹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是武器。
不,那不能叫武器。
那是农具。
粪叉,锄头,镰刀,木棍,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锈迹斑斑的短刀。那些农民在管事的逼迫下,不情不愿地捡起那些东西,有的拿在手里,有的扛在肩上。
他们在被武装起来。
萧禹的目光从那些农民身上移开,投向城堡。
城堡的大门紧闭,但城墙上站满了人。那些人也穿着盔甲,拿着弓箭和长矛,警惕地注视着下方的村庄和更远处的荒野。
他们在准备什么?
准备打仗?
和谁打?
萧禹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这块突然出现的异世界领地,这些被武装起来的农民,这些紧张兮兮的骑士——
都是他之前不知道的变数。
而变数,往往意味着危险。
也意味着机会。
玄苍在云层中缓缓盘旋。
萧禹坐在它背上,低头望着下方那个正在忙碌的世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