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安置好艾莉西亚和她的妹妹,萧禹离开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小尾巴。
宫倾雪。
从他在太和山顶落地的瞬间,那道穿着素白长裙的身影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径直走到他身后,然后就不动了。
萧禹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宫倾雪就站在那里,离他不到两步的距离,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他,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萧禹继续往前走。
宫倾雪就跟在后面。
那姿态,像极了刚出壳的小鸭子跟在母亲身后——亦步亦趋,寸步不离,无论萧禹往哪个方向走,她都紧紧跟着,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两步之内。
萧禹停下,她也停下。
萧禹转身,她就仰起头望着他。
萧禹试着往左边拐了一下,她就跟着往左边挪了几步。
萧禹又往右边走了几步,她又跟过来。
萧禹有些无奈。
他本来是想去找陆清辞拿丹炉的。实验室那边有不少精密的仪器和材料,宫倾雪现在这个心智状态,万一碰坏了什么东西,或者把自己弄伤了,都不好。
但看她这副模样,估计是赶不走的。
萧禹仔细感应了一下。
太和清虚天的阵法之内,极阴粒子正在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流动。那些原本无序飘散的能量,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缓缓向着两个方向汇聚——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宫倾雪。
他们是这座洞天的两极。
阴与阳。
静与动。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近,这种牵引就越强烈,极阴粒子流入他们体内的速度就越快。
对宫倾雪来说,这种感觉应该很舒服。
就像胎儿在母体里被羊水包裹着一样。
所以她才会一直跟着他。
萧禹收回思绪,不再试图赶她走。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个东西。”
宫倾雪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绕过几排新建的木屋,来到了基地西侧的一片区域。
那里有几栋相对独立的建筑,是专门划出来给研究人员用的。陆清辞的实验室就在最里面那栋,门口挂着不锈钢的牌匾,超凡装备研究实验室。
萧禹推门进去。
陆清辞正坐在一张工作台前,调试着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萧禹,连忙站起来。
“首领?你来了?”
萧禹微微点头。
“上次让你做的丹炉,做好了吗?”
“做好了做好了。”
她放下手里的研究设备,转身朝里面走去。“昨天刚完工,我还正想着让人给你送过去呢。跟我来。”
萧禹跟在他身后。
宫倾雪也跟在她身后,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实验室最里面的房间,是一个专门用来存放成品的仓库。陆清辞推开厚重的铁门,带着萧禹走进去。
房间中央,一座半人高的丹炉静静立在那里。
萧禹的目光落在那丹炉上,仔细打量起来。
那丹炉的造型,和他脑海中传承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三足两耳,炉身浑圆,炉盖上有五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呈梅花状排列。炉身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纵横交错,隐隐构成某种古老的图案。
但材质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传承记忆里的最好的丹炉,是用各种天材地宝炼制而成——千年寒铁、火铜精金、玉髓、龙骨、凤羽……每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但那是用来炼制真正传说中的宝药,类似于不死药的这种。
而眼前这座丹炉,用的是现代合金,也就是所谓的五金之精,对于他这种初入炼丹的学徒而言,炼制一些一般的丹药,也完全够用了。
高强度的钛合金,加上一些特殊的稀有金属,经过精密加工和热处理,才最终成型。
它的表面泛着一种淡淡的银灰色光泽,那是金属原本的颜色,但在光线的照射下,又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密的纹理——那是材料本身的特性,不是人工雕刻上去的。
整个丹炉,既有现代工业的精密感,又有古代器物的古朴韵味。
像是两个时代的产物,被强行融合在了一起。
萧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丹炉上。
他没有立刻检查,而是闭上眼睛,感受着丹炉传递过来的触感。
温的。
不是冰冷,也不是滚烫,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感觉很舒服的温度。
这是好兆头。
萧禹收回手,然后在丹炉上轻轻敲了一下。
“铛——”
声音清脆,悠扬,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余韵,在房间里回荡。
萧禹侧耳倾听。
那声音里,没有杂音,没有破音,没有那种金属内部有裂痕时才会发出的沙哑。
他又换了个位置,又敲了一下。
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
萧禹绕着丹炉走了一圈,在不同的位置敲了十几下。每一次敲击,他都仔细倾听那声音的细微变化,分辨其中的差异。
这是炼药能力传承里附带的检测手段。
好的丹炉,敲击声应该均匀、清越、余韵悠长。如果某个位置声音沉闷,说明那部分材质有问题;如果声音尖锐刺耳,说明内部有暗伤;如果声音断断续续,说明结构不稳定。
这座丹炉,所有位置的声音都几乎一模一样。
陆清辞站在旁边,看着萧禹的动作,心里有些紧张。
这东西是她第一次做,完全没有经验可循。萧禹给的图纸很详细,尺寸、材料、加工精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但真正动手做的时候,还是遇到了不少问题。
温度控制,冷却速度,焊接工艺,表面处理——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试验,才能找到最合适的方法。
她花了一段时间仔细研究了一下,才终于在昨天把成品做出来。
如果萧禹不满意……
陆清辞也会感觉有些尴尬的,毕竟给了那么多资源给他们,现在提一个要求竟然还满足不了。
萧禹终于检查完了。
他睁开眼睛,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做得很好。”他说。“完美符合我的要求。辛苦了。”
陆清辞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首领交代的事,肯定得做好。就是……这东西的工艺要求太高了,我试了好多次才成功。下次如果再需要做类似的东西,我经验就多了。”
萧禹点了点头。
“会有机会的。”
他伸出手,把丹炉收进了灾厄巢穴。
宫倾雪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目光一直落在那丹炉上,眼睛里带着好奇。
从刚才开始,她就被这个东西吸引了。
它长得很好看。
圆圆的,三只脚站着,盖子上面有五个洞。表面还有好多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是画上去的图案。
她有点想摸摸。
但刚才这里还有别人。
那个戴着眼镜的叔叔她不太熟,有点害羞。
所以她就只是看着,没有说话。
现在,东西被萧禹收起来了。
宫倾雪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萧禹,眼神里带着一丝失落。
萧禹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
宫倾雪连忙跟上。
宫倾雪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陆清辞一眼,然后继续跟着萧禹往前走。
两人穿过广场,绕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区域,回到了城主府所在的小院。
推开院门,萧禹的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有人。
颜夕。
她盘坐在院子中央的一块石板上,双眼紧闭,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身上那件素净的傩服静静垂落,脸上的傩面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周围的空间,隐隐有些扭曲。
那是诡异的气息在波动。
萧禹认出了那种气息——三阶尸诡。
之前颜夕一直在炼化那头尸诡的力量,试图将它彻底融入自己的诛厄傩师序列。现在看来,这个过程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她没有察觉到萧禹和宫倾雪进来。
萧禹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放轻脚步,绕过颜夕所在的位置,走到院子另一侧的空地上。
宫倾雪跟在他身后,学着他也放轻脚步,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我很小心”的模样。
萧禹从灾厄巢穴里取出丹炉,轻轻放在地上。
宫倾雪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她走上前,蹲下来,伸出小手,在丹炉上轻轻摸了一下。
凉的。
不对,是温的。
她眨了眨眼睛,又摸了摸。
丹炉表面的纹路摸起来有点粗糙,但那种粗糙很均匀,让人感觉很舒服。
她绕到另一边,蹲下来,从下往上看。
三只脚,圆圆的肚子,还有盖子上五个洞。
她又伸出手,想摸摸那五个洞——
“别碰那里。”
萧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宫倾雪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
萧禹走过来,把丹炉盖子上的五个孔洞指给她看。
“这些是出烟口。”他说。“炼丹的时候,里面会有高温。现在还没开始,但碰了也没事。不过养成习惯,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
宫倾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她没有离开。
她依旧蹲在丹炉旁边,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盯着那个东西看。
然后她开口了。
“我以前好像也有一个这样的。”
萧禹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宫倾雪。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有一个老爷爷……”她说。“他教我……教我……怎么用这个……”
她皱起眉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又想不清楚。
“那个老爷爷长什么样子?”萧禹问。
宫倾雪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高高的……瘦瘦的……头发和胡子都白了……穿的衣服和你不太一样,是那种……那种……”
她比划了一下,想要描述那种宽袍大袖的道袍。
“他对我很好。”她补充道。“教我很多东西。但是……但是我记不清了。”
她抬起头,望着萧禹,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
“老公,你认识他吗?”
萧禹沉默了一秒。
那个老爷爷,应该是宫倾雪的师傅。
但她现在的心智停留在孩童时期,已经完全不记得师傅是谁了。
萧禹摇了摇头。
“不认识。”他说。“不过没关系。你现在是生病了,所以想不起来。等你病好了,就会记起来的。”
宫倾雪眨了眨眼睛。
“真的吗?”
“真的。”
宫倾雪脸上的迷茫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笑容。
“那就好。”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盯着丹炉看。
萧禹收回目光,开始准备炼丹需要的东西。
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几本古籍,放在旁边的一张石桌上。那些古籍都是冲虚子留下的,里面有很多关于阵法和符文的记载,还有他亲笔写的批注。
萧禹把这些古籍翻开,摊在桌上。
然后他看向宫倾雪。
“你坐在这里看书。”他说。“我炼丹的时候不能被打扰。你乖乖的,不要乱动。”
宫倾雪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古籍。
那些书看起来很旧,书页都发黄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不太想看,她更想看萧禹炼丹。
但她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来,走到石桌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她随手拿起一本古籍,翻开第一页。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沉静的、仿佛沉浸在某件事情里的神情。
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文字,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些文字里蕴含的东西。
道家。
清静。
无为。
宫倾雪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着古籍,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那气质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一旦察觉到,就会被它吸引。
那是道家的气息。
清静无为,与世无争,超然物外。
此刻的宫倾雪,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心智退化成孩童的病人。她就像是一个真正钻研道家典籍多年的坤道,沉浸在那些古老的智慧里,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萧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她的侧脸很美。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而沉静。
那种美,和之前那种憨傻可爱的美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仙气。
道家仙子的气质。
萧禹看了几眼,然后收回目光。
他重新看向眼前的丹炉。
现在的丹炉,只是一个半成品。
有形状,有材质,有结构——但没有灵魂。
真正的丹炉,需要在表面刻下阵法和符文,激活它内部的能量循环。只有这样,它才能把普通的火焰转化成炼丹需要的特殊温度,才能把药材里的精华提取出来,才能炼制出真正的丹药。
萧禹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材料。
金银铜铁锡——五种金属,每一种都磨成了细细的粉末。
朱砂——那种鲜红色的矿物粉末,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他把这六样东西混合在一起,加入少量的水,搅拌均匀,调成一种粘稠的、泛着淡淡金属光泽的墨。
然后他取出一支毛笔。
那毛笔是特制的,笔杆是某种凶兽的骨骼磨制而成,笔毛是某种凶兽的毛发。它比普通的毛笔硬得多,笔锋锐利,几乎可以用来当武器。
萧禹蘸了蘸那特制的墨,然后开始画。
第一笔落在丹炉的底部。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极阴粒子开始疯狂涌动,顺着握笔的手涌入毛笔,再顺着笔尖流入那特制的墨里。
墨在接触到丹炉表面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然后,它开始发光。
那种光芒很淡,但很稳定,就像是被点燃的引信,沿着笔尖划过的轨迹一路燃烧。
萧禹的手很稳。
毛笔在他手中,如同一柄刻刀,在坚硬的合金表面留下一道道深刻的痕迹。那些痕迹笔走龙蛇,蜿蜒曲折,构成一个个复杂的符文。
那原本柔软的毛笔,在极阴粒子的灌注下,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它划过的每一笔,都像是用钻头雕刻出来的,深深印入丹炉表面。
萧禹的动作不快。
他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但他的每一笔都很稳。
那些符文在他笔下成形,一个接一个,环绕着丹炉,构成一圈复杂的图案。
他的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水。
绘制符文,需要消耗大量的极阴粒子和精神力。每一笔都要保持均匀的力度和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稍有偏差,整个符文就会失效。
但萧禹的底子厚。
他体内储存的极阴粒子,比同阶的序列者多了不止一倍。他的灵魂强度,也因为多次晋升和融合而远超常人。
所以他能撑住。
一笔,两笔,三笔——
符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整个丹炉表面,渐渐被那些复杂的纹路覆盖。
半个时辰后。
萧禹落下最后一笔。
那一瞬间,整个丹炉上的所有符文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单一的、微弱的光芒。
是五彩的光辉。
金色、青色、蓝色、红色、黄色——五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从那些符文深处涌出,在丹炉表面流转、盘旋、交融。
丹炉顶端的五个孔洞里,同时喷出五道烟。
金色的烟,青色的烟,蓝色的烟,红色的烟,黄色的烟。
那五道烟从孔洞中喷出,在半空中交织、缠绕、盘旋,最后化作一朵五色的云,悬浮在丹炉上方。
整个院子都被那五彩的光芒照亮。
萧禹站在丹炉旁边,望着眼前这一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这丹炉,现在才算是真正完成了。
那边,宫倾雪早就放下了手里的古籍。
从那些符文亮起的第一刻,她的目光就被吸引了过来。她看着那些流转的五彩光芒,看着那五道升起的烟,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惊叹。
“好漂亮……”
她轻声说。
萧禹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丹炉上,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惊艳。
那一瞬间,她又是那个心智退化的孩子了。
萧禹收回目光。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丹炉上。
丹炉的温度升高了一些,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内部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声,那是阵法激活后能量流转的声音。
一切正常。
可以开始炼丹了。
萧禹抬起头,望向天空。
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他需要抓紧时间。
第一炉丹,就从晴原樱子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