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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扫视四周。空地很平整,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是眼睛看到的,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像是这片焦土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呼吸——不是声音,不是震动,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极淡极淡的脉动。

“玄甲。”他说。

脚边的泥土微微隆起。玄甲从焦土中钻出来,独角上还沾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那是刚才在地下吃诡异残留时沾上的。它仰起头,独角上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吱声。

“往下挖。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

玄甲的独角亮了一下,一头扎进焦土里,消失了。地面隆起一道极细的土垄,像一条在地下潜行的蛇,在焦黑的土壤上游走。它绕着小圈,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像一台探地雷达在扫描。土垄有时快有时慢——快的时候,大概是遇到了松软的土层;慢的时候,大概是碰到了坚硬的岩石或地下管道。萧禹站在原处,目光跟着那道土垄移动。

大约过了一刻钟,土垄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减速,是猛地停住,像撞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土垄以比之前快得多的速度往回跑,跑到萧禹脚下,玄甲从土里钻了出来。它的独角上顶着一截东西——不是泥土,不是石块,是一截树根。

那树根只有拇指粗细,长约三尺,通体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根须几乎全断了,只剩下几根最粗的还连在上面,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强行扯断的。树根的末端还连着一小截树干——只有手臂粗,树皮已经完全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树干上还挂着一片叶子。

只有一片。那片叶子是深绿色的,在灰白色的树干和焦黑色的土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它的边缘已经卷曲发黄,叶脉却还在极其微弱地搏动着——不是被风吹动,是叶片自己的脉管在收缩、舒张,像一颗还在努力跳动的心脏。

萧禹在它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诡物气息。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嚣张的、宣告自己存在的气息,是一种微弱的、奄奄一息的、像烛火在风中摇曳的气息。他伸出手,把那段残缺的树根从玄甲的独角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

树根的断口处还有一丝极细极细的金色汁液在缓缓渗出——那是生命树的树液,是它仅剩的生命精华。树液触碰到他掌心的皮肤时,他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不是树根在震颤。是它在发抖。像一只被猎夹夹断了腿、看着猎人走近的幼兽,浑身的骨头都在打颤,却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禹低头看着它。它也在看着他——不是用眼睛,是用那一片残叶上极其微弱的生命脉动。之前它在伊甸园的生命树本体是何等高冷圣洁,金苹果的光芒能让人不敢直视,天使的羽翼在它周围盘旋,上帝的虚影在它头顶降临。现在它只剩一截灰白色的残根和一片蜷曲的黄叶,在他掌心里瑟瑟发抖,像一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孩子。

萧禹没有说话。他主动催动了灵植掌控的天赋。一股极其柔和的气息从他的掌心涌出,不是强行灌输,不是威压压制,而是一种温和的、包容的、像大地接纳种子一样的气息。那气息顺着树根的断口渗进去,沿着那些还在微弱搏动的脉络蔓延,把它整个包裹起来。

他感觉到树根的颤抖在慢慢平复。那片残叶上的生命脉动从狂乱的挣扎变成了缓慢的、稳定的呼吸。树根灰白色的表皮上,那些细密的裂纹不再继续蔓延了,有几道最浅的裂纹甚至开始慢慢合拢。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近乎羞涩的回应——不是语言,不是意念,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植物本能的亲近。像是被冻僵的小动物感觉到了温暖的手掌,本能地往掌心里缩了缩。

萧禹趁热打铁,对残缺的生命树施展了鉴定。一道光芒从他瞳孔深处亮起,落在掌心的残根上。信息浮现:

【名称:生命树(残)】

【来历:诡物伊甸园寻找的一棵诡植,融入伊甸园之中,将之转化为生命树。伊甸园破灭之时将其遗弃,现仅存主根与残叶,生命力濒临枯竭。】

【用途:1. 生命之果——所结果实可增加寿命一年,若服用者体内存在病症或伤势,果实力量将优先修复伤病,剩余部分转化为寿命。置于生灵聚居之地,周围有更多人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将会增加果实孕育的速度和数量。2. 繁华——所在之地,所有植物生长速度增长十倍,普通植物将更容易转化为诡植。】

萧禹的目光在第二条用途上停留了片刻。“所在之地”的范围没有明确说明——是方圆十丈?还是方圆十里?还是覆盖整个太和山?不知道。但仅凭“所有植物生长速度增长十倍”和“更容易转化为灵植”这两条,就足够让太和山的粮食产量再翻几番,让那些从秦岭深处移植来的灵植成片成片地繁衍,让宫倾雪的药田从几亩变成几十亩、几百亩。

至于第一条,更是无价之宝——这不是治疗,是直接补充生命力,是最本源、最没有副作用的疗伤方式。

他把生命树残根小心翼翼收好,站起身。然后,脚下的地面塌了。

不是地震那种从远处传来的、轰隆隆的晃动,是他脚下这片焦土忽然之间就没了。一整片直径大约三丈的地面,刚才还平整如镜,此刻像被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巨手猛地按碎,所有的焦土连同下面的岩层一起向下崩塌。

萧禹脚下的土地在崩塌的瞬间就碎了,他感觉到脚底一空,身体开始下坠——不是跌落,是一种被往下吸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的黑暗中张开了嘴,正在用力吸气。他立刻化身青鸟之灵,青色的光影从他身上浮现。他的身形变得透明,虚空化,从坠落中挣脱出来,悬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去。脚下那个塌陷的大洞深不见底。洞口的直径大约有十丈,边缘不规整,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撞碎的。洞口的岩石断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像凝固血痂一样的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还在微微蠕动。从洞底涌上一股热浪——不是岩浆那种灼热的、让人窒息的硫磺味,是一种粘稠的、湿冷的、带着浓烈腥甜气的热。那气味,和深渊裂缝里涌出来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但更浓,更烈,更狂暴。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岩石坠落的声音。是无数张嘴同时在咀嚼。那种声音很难形容——不是野兽撕咬猎物的声音,不是人吃东西的声音,是一种更加细密的、像几万只虫子同时在啃同一片树叶的声音。湿漉漉的,粘稠的,带着骨头被咬碎时才会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咔嚓声。

洞底的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那些眼睛的形状各异——有竖瞳,有横瞳,有多瞳,有复眼,有燃烧着火焰的瞳孔,有空洞洞的眼眶里悬浮着幽蓝色光点的瞳孔。颜色也是五花八门——血红,暗紫,深绿,橙黄,灰白。它们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张从地狱深处铺上来的、用眼睛织成的地毯。萧禹的洞虚之眼穿透了黑暗,穿透了那双眼睛织成的光幕,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大到看不到边际。空间的穹顶上倒悬着无数根灰白色的钟乳石——不是石头,是某种有机物的堆积,表面有血管般的纹路在搏动。地面是一种暗红色的、半软半硬的物质,踩上去大概会像踩在凝固的血肉上。

地面上到处散落着骨骼——不是人类的骨骼,是某种体型巨大的生物的骨骼,肋骨像拱门一样竖立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延伸向黑暗深处。整个空间的光源来自于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还在燃烧的暗红色火堆,以及那些从穹顶裂缝中偶尔滴落的、发着幽绿色荧光的粘稠液体。

在人造光芒的边缘,在暗红色血肉地面的尽头,萧禹看到了那些正在咀嚼的灵魂。半透明的,灰白色的,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形态——有穿着白色长裙、金发披散的女人;有光着脚、穿着睡袍的老人;有还攥着玩具熊、蜷缩成团的孩子;有穿着运动服、年轻强壮的男人。他们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地上,被那些从黑暗中伸出来的、长满倒刺的舌头一遍一遍地舔舐,被那些从穹顶上垂下来的、末端是吸盘的触手一层一层地剥离——先是皮,然后是肉,最后是还在微弱跳动的内脏。剥完之后,吸盘会把那些剥离的部分吸走,消失在穹顶的黑暗中。

然后地狱的规则再次发动——那些被剥离的灵魂又开始重新凝聚,皮长回来,肉长回来,内脏长回来。然后再次被剥离。那个抱着玩具熊的孩子已经经历了多少次轮回?几百次?几千次?她的表情已经麻木了,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任何属于情绪的东西。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下一次被剥离,下一次重聚,下一次被剥离。

萧禹收回目光,抬起头。那些被他穿透的恶魔——浑身漆黑,长着弯曲羊角和破损蝠翼,肢体末端泛着地狱火光——已经铺天盖地地从洞中冲出来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多到像从地底喷涌而出的黑色岩浆,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洞口,然后从洞口边缘溢出来,朝四面八方扩散。

飞行的恶魔冲在最前面,它们的蝠翼在阳光下冒着细密的白烟——阳光对它们来说不是致命的,但会让它们疼痛。疼痛让它们更狂躁,更嗜血,更不顾一切。它们冲向萧禹,冲向那些正在搬运钢材和机床的战斗团成员,冲向那些正在废墟中仔细翻找硬盘和图纸的后勤人员。

萧禹心念一动。灾厄巢穴的银白色光门在身后瞬间开启到最大,玄甲第一个冲出来——它的双翼展开,独角在阳光闪烁凶光。缩小体型,从最密集的那群飞行恶魔中穿过去。

进去的瞬间,它恢复了最大体型。独角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在里面来回穿梭,只要撞在上面,低阶恶魔来不及尖叫,身体断成数截。黑色的血液和断裂的肢体从空中洒落,砸在废墟上,还在蠕动。

辟邪紧跟其后,张口喷出一道金色火柱。那火柱是它积蓄已久的驱邪之火,比平时更炽烈,带着诛灭一切邪恶的决绝。火焰从最前面的那群恶魔中烧过,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过黄油——没有搏斗,没有互相撕咬,只有纯粹的、绝对的焚烧。那些恶魔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化作了灰烬,灰白色的粉末,像被昊天祭坛清除过的紫色晶石。

小九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每一条尾尖都亮着银白色的光芒。幻心蜃气从她身上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无数个萧禹的幻影——有的正挥剑斩向恶魔,有的正指挥御兽合围,有的悬浮在半空中低头沉思。恶魔们分不清真假,扑向那些幻影,扑空了一个,又扑空第二个,然后被早已等在幻影背后的玄苍或辟邪一击毙命。

小蝶的翅膀在阳光下洒落无数七彩的磷光。她没有编织大型幻境,而是把磷光精准地洒在每一个战斗团成员的枪口上。磷光触碰到枪械的瞬间,那些普通的金属仿佛被覆盖了一层极薄的、流动的彩虹,子弹射出枪膛时带起一道七彩的尾光。被这种子弹击中的恶魔伤口处会迅速蔓延一种肉眼可见的幻梦之力——它们的动作变得迟钝,眼神变得茫然,仿佛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某种极短暂的噩梦。

小青攀附在一栋半塌的钟楼顶端,她的下半身隐没在楼体的裂缝中,只露出上半身。她的嘴唇微张,无声地吟唱着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古老歌谣。随着歌声的弥漫,从旧金城废墟的各个角落涌出无数被她的气息吸引过来的毒蛇和毒虫——不是御兽,是这座城市里原本就存在的、被诡异气息侵染过的变异蛇虫。

它们密密麻麻地攀上废墟,爬上倒塌的墙壁,钻进半埋的通风管道,从恶魔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攻击。一条手臂粗细的灰鳞蛇从地下排水口猛地窜出,毒牙刺进一头恶魔的脚踝,那头恶魔在奔跑中忽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然后迅速被更多毒蛇缠满全身。

萧禹站在洞口的正上方,七星龙渊已经出鞘。他没有去追那些冲向战斗团成员的恶魔——玄苍他们已经过去了。他守在洞口,剑光如一道银白色的闸门,每一次挥出都有数头恶魔在剑光中断成两截。但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太多了。

杀不完。深渊裂缝里的恶魔是从一个裂缝里往外爬,数量虽然多,但至少还收到了世界的限制。但这里不是来自异世界深渊的恶魔,这里似乎是一个完整的地狱世界。

它的出口已经彻底打开了,恶魔从里面涌出来的速度比深渊裂缝快了不止十倍。一阶的、二阶的、三阶的——绝大多数都是低阶,偶尔夹杂着一两头相当于四阶的,但数量之大已经足以淹没任何防线。

他心念一动,从灾厄巢穴中取出昊天祭坛。祭坛落在他掌心,表面那圈银白色的光环还在缓缓旋转,金色的符文还在慵懒地明灭。他催动祭坛——没有反应。再催动——祭坛继续不紧不慢地闪着光,像是在对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它的力量还在,但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所有的符文反应都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萧禹能感觉到祭坛内部正在对伊甸园遗留的神力进行最后的消化,在这个过程中强行催动它等于强迫一个正在缝合伤口的巨兽立刻站起来继续战斗。不是不能,但代价可能会让彼此的伤口同时撕裂。

他的脸沉了下来。真的没想到。解决了伊甸园,下面竟然还有一个地狱。

他一剑斩开一头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四阶羊角恶魔,身形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重新面对洞口。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林瑶和夏芷兰带着道兵回来了。她们原本在旧金城西区搜刮一座半导体工厂的无尘车间——那是陆清辞点名要的,说里面的光刻机和蚀刻机虽然型号老了点,但只要修好就能用来加工灵纹基板。听到通讯器里传来恶魔袭击的警报,她们立刻放下手里的设备,带着所有道兵和战斗团成员全速赶回。

陈卫国和刘建军跑在最前面,身后是全部的道兵,三十个人,一个不少。他们的外骨骼装甲上还沾着工厂里的无尘灰,白色的细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披了一层薄雪。

夏芷兰在奔跑中拔刀。她看到了从洞口涌出的恶魔黑潮,看到了萧禹独自守在洞口上方一剑一剑地堵,看到了那些冲出去的恶魔正和玄苍、辟邪、小青、小九、小蝶缠斗在一起。她不需要萧禹解释发生了什么——她的眼睛已经告诉她了。

林瑶同时看到了地面上那个冒出来的大洞。她的目光穿透了洞口那些还在疯狂往外涌的恶魔,穿透了那片血肉地面和那些倒悬的钟乳石,看到了更深处那些被反复折磨的灵魂。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她的剑出鞘了,剑光从一开始就化作了一片青色的弧光。那些追着道兵队伍尾巴冲过来的低阶恶魔在剑光中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

“结阵!”萧禹的声音从洞口上方传来。

陈卫国没有问结哪个阵,也没有问面对这么多恶魔应该防守还是进攻。他转过身,对着身后所有道兵吼道:“封魔大阵!以我为核心!快!”

一百零八个道兵在几息之内调整了队形。封魔大阵是道兵大印里记载的一种专门针对恶魔的封印阵法,需要以一人为核心,所有人都要站在固定的阵眼上,不能移动,不能替换,一旦结成就如同一根钉在虚空中的楔子——能封住出口,但人也无法离开。陈卫国站在离洞口最近的位置,直面那股还在不断往上涌的恶魔洪流。

金色的光芒从一百零八个道兵身上同时亮起,从他们脚下的阵眼蔓延开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立体的金色法阵。法阵从洞口边缘升起,像一个倒扣的金色巨碗,把整个地狱入口连同里面还在往外冲的恶魔全部扣在里面。恶魔撞在金色光幕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它们的身体在接触光幕的瞬间开始冒烟——低阶恶魔直接化作灰烬,中阶恶魔被弹回去,摔回洞底。金色光幕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光幕就厚一层。

但恶魔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洞底涌上来。刚被弹回去的恶魔摔在血肉地面上,爬起来,继续往上冲。更多恶魔从地狱深处涌来,一层叠一层,用身体硬撼那道金色的光幕。光幕在颤抖——不是要破,是被那股持续不断的冲击力撞得微微震颤,像一面被无数只手同时拍打的鼓皮。

萧禹落在光幕上方,青鸟之灵的状态已经解除,七星龙渊的剑身上沾满了黑色的魔血。他看着那些正在用身体撞击光幕的恶魔,又看看那三十个像钉子一样钉在阵眼上一动不动的道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他知道他们不能动了——封魔大阵一旦结成,所有阵眼上的人都不能移动分毫,直到阵法被主动解除,或者他们倒下去。

而看这个恶魔涌出的量,短时间内是不可能主动解除的。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提起剑,朝那些之前逃出去的、还在和玄苍它们缠斗的恶魔冲去。必须先清干净外面的。然后再想办法把地狱的入口彻底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