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宫殿被抬了起来。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是宫殿下方的土地本身在维多利亚的意志下猛地向上隆起。无数的泥土和岩石从地底翻涌而出,在宫殿地基下方堆叠、挤压、凝固,形成一个不断升高的巨大土台。
宫殿的黄金地砖在倾斜,那些挂在穹顶上的赤红锦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倾斜的立柱上滑落,飘在半空中被土台上升的气流卷得乱舞。
侍女们早已瘫软在倾斜的墙角边,像倾倒的银盘与酒液一样堆挤成一团。
宫殿里所有没有被固定住的陈设在同一个瞬间全数倾倒,水晶灯架断掉半截垂下来,烛火引燃了几片破碎的锦缎,在连串的翻滚后变成暗红的余烬。
然后无数的巨大手臂从大地之中伸展出来。那是维多利亚的大地之手——每一只都有数十丈长,五指张开能罩住半座广场。
手臂的表面覆盖着她序列能力凝聚出的暗金色矿物结晶,每一条指节的纹路都像是在地壳深处被高温和高压锻造了亿万年的矿石脉络。
它们从地下城市各个角落的地面破土而出,沿途碾碎了无数标语墙、纪念碑柱和广场边的混凝土花坛。
一只巨手砸在宫殿正面的黄金立柱上,立柱表面那些浮雕的伟大首领功绩传说被一拳砸成了凹坑,碎石和黄金碎片像雨点一样从高处洒落。
另一只巨手从宫殿侧面抡过来,五指并拢成锤,砸在宫殿的外墙上,外墙上那些金漆绘饰和巨型画像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裂成无数细密的龟裂纹。
广场上那些灰色制服们已经完全崩溃了。有人跪在地上尿了裤子,尿液顺着石板缝隙往下渗;有人趴在地上抱着头反复念着“首领会救我们”,念到最后变成了嚎哭;更多的人在朝远离宫殿的方向狂奔,但他们脚下的大地随时可能再钻出一只巨手,每一次地面震动都会有人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一个老矿工站在广场边缘,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用了无数年的破旧扳手,仰头看着那座正在被无数双巨手反复捶打的宫殿,嘴唇翕动了好一阵,终于挤出一句沙哑的话——“外面来收我们了。”没有人听到他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说过了。
宫殿在那些恐怖力量的捶打之下纹丝不动。不是因为黄金立柱有多结实,不是那些金漆绘饰有什么特殊防御——是因为整座宫殿的外墙在承受第一次撞击的同时,就浮现出了一层维多利亚再熟悉不过的光芒。
土黄色的大地守护从宫殿的每一寸外墙表面渗透出来,把整座宫殿裹得严严实实。那些砸上去的手臂每一次接触护罩,都会被同样土黄色的光壁反弹回来,震碎几条手臂表面的矿物结晶。
宫殿依旧巍然不动,巨手却在一轮又一轮的锤击之后不断迸裂,那些脱落的碎晶从高处坠落砸进广场还没来得及逃离的人群里,又激起更密集的尖叫和哭嚎。
维多利亚站在倾斜的长桌前,目光穿透大地守护的光壁,盯着那座宫殿,盯着那层正在保护西特勒斯的土黄色护罩。她的嘴角依旧抿成一条冷冽的直线,但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收紧。
从她获得这个能力的那天起,大地守护就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序列能力,而现在竟然出现在了西特勒斯的身上。
“这就是他的依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一点一点磨碎了再吐出来的,“反弹我们的力量,还能直接借用我的力量——他准备了很久。”
西特勒斯看到自己这个似乎从来就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大女儿此时终于露出了这种表情,嘴角也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
“如果不是做好了这种准备,我怎么会让你这个乖女儿回来呢。”他说,“难道我会傻到以为你回来真的是为了保护我这个老父亲?”
他停了停,然后抬起手,慢慢指向维多利亚和她身后的那排早已被连续异变震得东倒西歪的长桌。“抓住我,控制住我——这才是你们最想做的事。毕竟你们的力量都来自我。你们也怕,怕我真的死了,你们身上的序列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他嘴角那丝笑意缓缓扩大,连带着语调也渐渐拔高,“不过以后你们就不用再担心了——以后你们会全部成为我的一部分。你们的力量,你们的序列,你们这些年在外面自己折腾出来的一切——都会重新回到我的身上。”
维多利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她身后的姐妹们发出各种愤怒的尖叫和怒吼,但她的耳边那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极薄极冷的水隔开了。
她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很轻,但所有姐妹都在同一瞬间安静了。她们看向她的背影,想要从维多利亚的沉默中找出破局的希望。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她闭上了眼睛。
宫殿上方,在那片被穹顶裂缝中漏下来的真正阳光和惨白人造光交织的虚空里,浮现出了一片巨大的虚影。
那虚影不是人形,不是兽形,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语言描述的形态——那是开天辟地的景象。大地沉厚,天空高远,中间那道尚未分开的混沌正在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撕裂。
天和地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宽,混沌被撕开时溅出的不是岩浆,不是闪电,是一种比任何光芒都更古老、更纯粹的光——斩天神光。那是维多利亚晋升序列四之后觉醒的最强攻击能力,它像大地本身在被撕裂的一瞬间所迸发出的本能力量。
当那道裂缝终于成型,一道极细极薄的光刃从混沌中缓缓凝聚。那不是一道普通的光刃,它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连广场上方那些尚未坠落的赤红锦缎和燃烧后的灰烬都被无声地切割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西特勒斯脸上那种从容的、带着怀念和轻蔑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后退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背撞上王座冰冷的黄金椅背。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没有给他任何最后的通告。她只是牵引着那道斩天神光缓缓偏转——然后朝西特勒斯的方向落了下去。
神光落下的速度并不快,至少看起来不快,它像一片从混沌中被剥离出来的极薄极轻的碎光,沿着维多利亚手指的方向缓缓滑去。
但宫殿内部的空气已经被撕裂成了无数道肉眼可见的白线。
王座前方,土黄色的大地守护几乎是在同时被重新撑起——那是他直接从维多利亚身上借来的护罩,能够正面挡住五阶凶兽的攻击。
然而那道光刃才刚刚触碰到护罩边缘时,护罩最外层的土黄色光壁就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不是碎裂,而是被切割之前发出的一种极其刺耳的、像古老树木在斧刃下尚未劈断时拼尽最后一丝木质韧性的呻吟。
紧接着,西特勒斯又调动起从卡珊德拉那里借来的血荆棘护体,密密麻麻的血色藤蔓从他的皮肤下钻出来,在他周身织成一件荆棘甲胄。
他还撑起了从塞拉芬娜那里借来的音爆护盾,空气中凝出数道极薄的白色声障挡在他胸前。
他还给自己的身体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铠和岩壳护甲,用尽了全部的防护手段。
神光穿过这些防御的过程持续了不到两秒钟。两秒钟,然后冰铠碎裂,岩壳崩塌,血荆棘被斩断后像断掉的手指一样从他身上剥离。
西特勒斯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白——他的底牌被一件接一件地撕碎,连给他喘息的间隙都没有,整个人狼狈地往侧面扑了过去。
他的肩膀撞在黄金扶手上发出一声骨骼和金属相撞的钝响,他的元帅服肩章在冲击下整个翻了过来,红宝石从肩章上脱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倾斜的侍女堆里。
但他最终还是以一个极其不体面的姿势勉强擦过了那道落下的神光。神光将王座正后方的黄金浮雕劈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他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那道神光已经在半空中偏转了方向。它没有消失,没有衰减,维多利亚牵引着它缓缓转了个方向,再次锁定了还趴在地上的西特勒斯。
西特勒斯咬着牙,直接动用了自己的底牌,在不用,他怕自己就没机会了。
王座下方裂开了一个方形的暗格。
暗格从地砖下升起一座巨大的神像,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被刻意打磨过的灰白色骨石,雕像高约两丈,通体呈现一种不分男女的诡异轮廓——它的身体扭曲成一条欲望与繁衍交缠的螺旋带,半边躯干布满男性特征的浮雕,半边则浮现无数缠绕着胎儿的女性轮廓。
所有线条都在扭转、交欢、叠合。
它一出现,一种极淡的粉色雾气开始从雕像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中缓缓渗出。雾气所过之处空气变得粘稠而微甜,带着一股让人鼻粘膜微微发烫的异样香气,介于真实的焦糖焦味与虚幻的肉体馨香之间。
这些雾气无视大地守护,无视岩壳护甲,无视一切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屏障——它直接穿了过去。
维多利亚第一反应就是抬手重新布设多层防御,土黄色的光芒在身前堆叠了好几次,同时卡珊德拉也迅速挥剑在众人前方织出密不透风的荆棘护墙,莫伊拉咬紧牙关用尚未完全恢复的神经干扰朝雾气方向连续发射干扰波,塞拉芬娜也同时将音爆风刃削向粉色雾团的中心。
可土墙如无物,荆棘刺透了雾,神经干扰没有神经元可供拦截,音爆只在雾里拨出几缕翻卷的细漩又悄然合拢。那些淡粉色的雾气只是微微一荡,下一刻便继续无动于衷地透过她们所有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