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联盟的使者就骑着披毛战马出现在各个还没有正式加入联盟的幸存者据点门口。
他们没有带武器，态度也一如既往地客气，但措辞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简洁明确——“联盟议会请各位首领到联盟营地议事，辰时之前务必到达。有要事相商，不得延误。”
最后一个词是“不得延误”，不是“请务必参加”，不是“期待您的到来”。
那些领主们在自己的据点门口听使者念完通知，面面相觑，心里几乎同时浮上了同一个念头——出事了。
辰时刚到，联盟新营地中央那片刚平整出来的广场上就已经聚满了人。
这片广场是建城规划中预留的集会用地，地面上铺着一层从冻土台地上切割下来的平整冰砖，冰砖之间的缝隙用灵纹粘合剂填充得严严实实，踩上去不会打滑。
广场正前方是一座用冰砖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两侧各立着一根从太和山运来的符文木桩，木桩上的灵纹在晨光中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
台下零零散散地站了几十个来自各个据点的首领和代表，他们身上裹着各式各样的魔兽毛皮，有的单独站在角落里，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困惑和不安。
“到底出什么事了？天还没亮就派人来叫，我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一个身材粗壮、满脸胡子的中年领主朝身边几个认识的人抱怨道。
他叫马格努斯，手下有大概三十来号人，是附近几个据点中实力中等偏上的一个。
他说话时手指一直在腰间的剑柄上摩挲，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你也不知道？”
旁边一个裹着厚实雪鬃狼皮的高瘦男人小声接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不该听的人听到，“我刚才数了一圈——科尔不在，达雷尔也不在，洛萨也不在。他们几个的据点离这里最近，按说应该最早到才对。”
“会不会是路上耽搁了？”
旁边有人插了一句。
“耽搁？从他们据点到这儿走路都不到半个时辰，有什么好耽搁的？暴风雪昨天半夜就停了，又不是看不清路。”
高瘦男人一边说一边用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人，“而且不止科尔和达雷尔——格里格也没来。玛塔也没来。他们几个平时虽然不加入联盟，但每次联盟召集会议他们都会来，至少会派个人来旁听。今天全都没来。”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该不会是被联盟给收拾了吧”，有人摇头说“不至于，联盟一直客客气气的，从来没动过手”。
但说“不至于”的那个人自己脸上的表情也并不比其他人轻松多少，他的嘴角虽然在笑，眼睛却一直在瞟广场入口的方向。
几个知道内情的人站在人群最边缘，脸色比其他人更加难看。
他们知道科尔那群人昨天夜里要去干什么——科尔在出发之前甚至派人来试探过他们的口风，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干。
他们当时拒绝了，但他们没有告发，什么都没说。
他们以为自己保持中立就安全了，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帮，就在旁边看着。
现在他们站在这个广场上，冷风从衣领里灌进去，后背上全是冷汗。
“会不会是联盟已经发现昨晚的事了？”
一个裹着冰原狐皮披肩的瘦削女人凑到同伴耳边，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同伴能听到，嘴唇在微微发抖，“科尔他们要是被抓了，会不会把我们供出来？我们虽然没参与，但我们知道他们要动手——联盟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同谋？”
“我们什么都没做。”
她的同伴握紧她的手，但他的手掌也在发冷，“我们只是没告发而已。联盟要是连这也追究——那他们就太不讲道理了。”
“你见过哪个大势力讲道理的？”
瘦削女人反问了一句，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就在所有人议论纷纷的时候，艾莉西亚从广场侧面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深蓝色的外骨骼装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哑光，腰间佩着长剑，身后跟着米伦薇——银白色的长发在寒风中轻轻飘动，淡紫色的眼眸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再后面是十几个联盟精锐骑士，以及几个被灵纹锁链反绑住双手的俘虏。
那些俘虏被骑士们押着走上高台，每个人身上都还穿着昨夜行动时的魔兽毛皮，只是毛皮上沾满了雪泥和碎冰，看起来狼狈不堪。
走在最前面的是科尔——他的冰脊熊皮外袍被扯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暗灰色的皮板，左边那只被魔兽咬掉一半的耳朵暴露在寒风中，断口边缘已经被冻成了紫黑色。
他身后跟着洛萨，然后是满脸横肉的那个中年男人和他的同伴，还有几个参与破坏地基的巫师和神侍。
他们被推到高台中央，站成一排，面对着台下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领主们。
台下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谈话的自然终止，而是像有人同时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那几个知道内情的人脸色刷地白了——科尔果然被抓了，所有人都被抓了。
他们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跳都在想同一个问题：科尔有没有把他们供出来？
艾莉西亚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昨天晚上，科尔、达雷尔、洛萨等几个据点的首领，纠集了几十个人，在半夜潜入联盟的建城工地，兵分两路，一路破坏已经砌好的地基和冰墙，一路潜入物资仓库盗窃物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他们用巫术和神术操控风雪，试图把地基的破坏伪装成暴风雪造成的自然损毁。他们在仓库里因为争抢物资大打出手，甚至对同伴动用序列能力。他们留在外面放风的同伙，已经被联盟巡逻队全部拿下，没有一个漏网。”
台下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破坏地基？他们疯了吗？”
“怪不得昨晚我听到外面有动静——我还以为是暴风雪，原来是他们！”
“科尔那个蠢货——他自己找死也就算了，还要连累我们！”
“联盟会不会以为我们也有份？我们虽然没参与，但我们认识科尔——”
“你闭嘴！你认识科尔是你的事，别扯上我！”
那几个知道内情的人此刻已经几乎站不住了。
那个裹着冰原狐皮披肩的瘦削女人抓着同伴的手臂，指甲陷进对方的毛皮袖子里，脸色惨白。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艾莉西亚等到台下的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继续开口。
“鉴于此次事件，联盟做出以下决定。科尔、达雷尔、洛萨等几个据点的首领——剥夺一切爵位和特权，交出手中所有领民，降为联盟平民。从今日起听从联盟调遣，以劳动赎罪，什么时候赎清了罪责，什么时候恢复平民身份。将来如果表现良好、立下功劳，仍有机会重新获得爵位。昨晚在仓库中率先动手、事后又负隅顽抗的两人——打为苦役犯，为联盟无偿服役十年。”
台下又是一片死寂。
十年。
无偿服役十年。
在永恒冻土，打为苦役犯就意味着被派上最危险的战场，干最脏最累的活，没有好的装备，没有稳定的补给，连基本的保暖都可能得不到保障，一年都活不到，十年根本就是个不可能撑完的数字。
而就算是科尔和洛萨那几个首领——从领主变成平民，交出所有领民和权力，用劳动赎罪，这对他们来说也几乎等于把几代人积累的一切全部拱手交出去。
艾莉西亚没有给台下的人太多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还在面面相觑的面孔，声音提高了几分。
“鉴于这一次发生的事情，联盟必须做出调整。对于你们这些还游离在联盟之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的人，联盟不会再无休止地等下去了。联盟的目标是为了拯救所有人类，整合所有能整合的力量对抗魔灾，没有功夫在你们身上一直耽误时间。你们的犹豫——你们所谓的‘考虑考虑’——对于联盟来说，就是在阻碍整个人类文明的存续。拖延就是阻碍。犹豫就是障碍。而障碍，只能尽早清除。”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锤子敲进冰砖里的钉子，在所有人的心头砸出一个个深坑。
台下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然后有人忍不住出声了。
“你们之前不是说可以让我们慢慢考虑吗？”
说话的是马格努斯，他的声音比刚才抱怨没吃早饭时高了半度，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和委屈，“当初你们派信使来劝我们加入联盟的时候，说得那么客气——说什么‘联盟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说什么‘不用着急，你们慢慢考虑’。这才过了多久？你们现在就变卦了？这不是说话不算话吗？”
艾莉西亚看着他，微微摇头。
“当初说可以慢慢考虑，是因为联盟有耐心。但这份耐心是给那些真心想要加入、只是还需要时间权衡的人准备的——不是给那些拿着联盟的物资、享受联盟的保护、却一直拖着不给答复、甚至还想趁联盟不备来偷一把的人准备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马格努斯身上移开，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耐心和软弱是两回事。联盟有耐心，但不软弱。”
马格努斯的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但旁边几个领主同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那个高瘦男人对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别争了。你看科尔的下场。你要当下一个科尔吗？”
马格努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艾莉西亚把目光重新放回台下所有人身上，语调平淡但不容置疑。
“我现在再问一遍——到底是加入联盟，还是对抗联盟。愿意加入联盟的，站到左边。不愿意加入的，站到右边。”
广场上陷入了一片嗡嗡声。
所有人都在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的眼底都在飞快地计算着利弊得失。
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迈出步子——迈早了，显得自己太急切，好像早就想加入一样；迈晚了，又怕被联盟当成顽固分子。
那个裹着冰原狐皮披肩的瘦削女人第一个动了，她没有犹豫太久，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同伴的手，然后松开，朝左边走去。
她的同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了上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马格努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反正我也打不过联盟”的认命，然后大步朝左边走去。
高瘦男人叹了口气，跟在马格努斯后面也走了过去。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移动，左边的人越来越多，中间的人越来越少。
那些还站在中间的人脸上露出了极其矛盾的表情——有人在反复搓手，有人不停地用袖子擦额头，有人死死盯着右边的空地，但没有任何人敢迈出那一步。
因为他们知道，站到右边，就意味着站在联盟的对立面。
而联盟的对立面——科尔正站在高台上，双手被灵纹锁链反绑，左边那只残缺的耳朵冻成了紫黑色，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终，所有人都站到了左边。
广场右侧空空荡荡，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艾莉西亚的目光从左边的人群扫过，微微点头，心中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现在活着的人太宝贵了，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是真的不想再看到更多的伤亡。
她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然后开始宣布联盟的规矩——“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独立的据点首领，而是联盟的正式成员。你们手下的领民，全部转为联盟公民，享有和其他所有人同等的权利和义务。你们本人，也不再是领主，而是联盟的议员——联盟会在议会中为你们保留席位。所有重大决策都由议会投票决定，你们有权提出议案，有权保留不同意见，但一旦议会有结论，所有人必须服从。你们的骑士团，统一编入联盟军序列，由联盟军部统一指挥、统一训练、统一装备。任何人不得私自保留武装力量。”
她说完这段话，停了一下，目光从台下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那些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不甘心的，有松了口气的，有还在盘算的，有已经放弃思考的。
艾莉西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语气放缓了几分，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极少见的轻快。
“现在，所有人按据点登记名单，抽调整合劳动力，分配到建城各工段。材料区的魔晶配额上午发放完毕，炊事班今天起为所有新编入的工段加餐。建城的进度必须加快——留给联盟的时间不多了。既然大家都已经选择加入联盟了，那就一起干活吧。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议会其他成员反映。联盟是大家的，不是某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