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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慕宁和雪御前再次踏出虚空裂缝的时候,大乾世界的天空已经黑透了。

不是蓝星那种被月光和星光浸染之后还带着一层银边的夜,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了所有光芒的黑。

灰紫色的云层遮住了整个天穹,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远处地平线上偶尔亮起的几道幽暗的紫色闪电,把云层的边缘照出一圈极短暂的、诡异的暗紫色轮廓。

上一次来的时候,姬慕宁就隐约感觉到了——大乾世界和蓝星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时间上的错位。

她当时和玄苍在这边待了将近一整天,回到太和山之后发现那边只过了小半天。

她起初以为只是季节不同导致天黑的时间不一样,没有太在意。

但现在她刚刚从太和山出发的时候还是正午,阳光正烈,会议大厅里的彩色玻璃把光线切成无数块斑斓的色块落在长桌上。

而此刻大乾世界已经是一片漆黑的深夜。

这个时间差显然不能用季节不同来解释了,确实是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

大乾世界的时间流得更快,或者说蓝星的时间流得更慢。

雪御前站在她旁边,手中握着的龙胆琉璃正在发光。

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光芒,而是一种极其密集、极其急促的明灭闪烁。

剑身上浮现出一朵又一朵的龙胆花,那些花朵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幽蓝色光晕,每一朵花从剑身上浮现出来之后就会在空中停留几息,然后缓缓消散,被新的花朵取代。

一朵花对应一个妖魔。

但此刻这些花层出不穷地往外冒,速度比龙胆琉璃平时的感应快了不知多少倍,第一朵还没来得及消散,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就已经同时从剑身上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挤在剑身周围,把整个剑身都笼罩在了一片急促闪烁的幽蓝色光芒中。

这个世界的妖魔实在是太多了,多到龙胆琉璃的感应能力几乎超载。

雪御前低头看着那些不断浮现又不断消散的龙胆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按在剑身上,一道极淡极柔的神力从指尖注入剑身,主动让龙胆琉璃停止了感应。

那些花朵在最后一瞬间同时绽放然后消散,剑身恢复了平时那种温润而安静的银白色。

此时山洞之中负责值夜的人正是姬慕宁父亲的亲兵队长。

他靠坐在洞口的岩壁上,手里握着一柄已经卷刃了的斩魔刀,身上好几处伤口还缠着姬慕宁之前给的灵植绷带,但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洞外的黑暗。

他听到山洞里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妖魔那种利爪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而是人的脚步。

他猛地站起来,刀尖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他看到了姬慕宁的神相虚影和站在她旁边的雪御前。

他立刻把刀收起来,脸上浮现出极明显的惊喜之色,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山洞里其他人还在休息。

“尊神!您回来了!属下刚才看到外面天都黑透了,以为您今晚不会回来了。”

姬慕宁微微摇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她看了一眼山洞深处那些正在沉睡的幸存者们,说:“我只是回来看看,马上还要出去。之前加固过的阵法我刚才又检查了一遍,核心符文还在运转,短时间内不会有妖魔找到这里。你们安心在这里休养,等我找到朝廷的大部队,就回来接你们过去。”

亲兵队长立刻说要派几个兄弟跟在小姐身边帮忙。

姬慕宁拒绝了,说让他们在这里好好休息,把伤养好才是最重要的,她有人陪着。

亲兵队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雪御前——白衣如雪,手持长剑,腰间系着一枚红色的纽带,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虽然和姬慕宁不同,但同样强大而沉静。

他只是一个道兵队长,修为不算高,但对力量层次的感知并不迟钝,眼前这个女人的气息比他见过的许多宗门长老都要强。

他不说话了,只是再次抱拳行礼,对姬慕宁说小姐一定要小心。

姬慕宁微微点头。

玄苍从洞口阴影中走出,脖子上那尊微型神像在夜色中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她重新回到神像之中。

玄苍展开双翼,五色光晕在夜色中骤然亮起,将虚空之子的天赋催动到极致,双翼一震便无声地穿透了夜空,出现在云层上方。

姬慕宁从神像附带的空间里取出了萧禹给她的五件能够搜寻人踪迹的诡物,把它们一一悬浮在面前。

第一件是一枚用旧铜铸造的寻踪针,把被追踪者的血液或贴身物品放在针头下方,针尖就会自动指向目标所在的方向。

代价是使用之后使用者会有大约一整天的时间失去方向感,分不清东西南北,看任何地图都会觉得上面的线条在扭动。

姬慕宁从亲兵队长那里拿到了一件她父亲以前用过的旧披风,把披风上残留的一缕气息引导到寻踪针的针头上。

寻踪针的针尖在虚空中转了好几圈,然后停了下来,针尖指向一个方向——但几息之后针尖又忽然跳到了另一个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信号。

姬慕宁反复尝试了好几次,寻踪针每一次指示的方向都不一样,最后一次干脆直接在空中打起了转,像一个没有头绪的苍蝇。

显然这件诡物在大乾世界受到了某种干扰,无法正常工作。

第二件是一个可以用来追踪血亲踪迹的血脉罗盘,只需要使用者将自己的一滴血滴在罗盘中心,罗盘就会指向与使用者血脉相连的直系亲属所在的方向。

代价很轻微,只是使用之后使用者的手指会在几天之内持续发出极淡极淡的血腥味。

姬慕宁用神力模拟出自己曾经身为活人时的血液气息,滴在罗盘中心。

罗盘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罗盘的指针极其微弱地偏转了一个角度,指向东南方向——但偏转的幅度极小,而且极其不稳定,指针在东南和正南之间反复摇摆,根本无法锁定一个确定的方向。

第三件是追魂铃,专用于追踪神魂印记,对锁定高阶修士特别有效。

代价是使用者接下来几天会做极其逼真的预知梦,梦里所有的亲人和挚友都会变成面目模糊的陌生人,醒来时会有半天分不清梦境和现实,需要反复确认身边人的脸才能逐渐恢复。

她把景王府的麒麟纹印记注入铃铛,轻轻摇了一下。

铃铛发出一声极其清脆悠长的响声,但响声过后铃舌依旧在惯性下微微摆动,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摇了一次,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显然这件诡物也失效了。

姬慕宁把追魂铃收回神像空间里,动作很轻,很稳,但她的沉默比任何情绪都更有分量。

雪御前站在她身边,把龙胆琉璃换到左手上,腾出右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姬慕宁的肩膀,说:“别急,还有两件。”

姬慕宁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拿出了第四件诡物。

这是一面用黑曜石打磨成的寻踪镜,只要把被追踪者的形象以精神力的方式投射到镜面上,镜子就会显示出目标当前所在的位置。

代价是使用者接下来几天会偶尔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变成别人——可能是认识的人,也可能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她把记忆中父亲的面容和精神力波动一同投射到镜面上,寻踪镜的黑色镜面泛起了一圈极淡极淡的暗金色涟漪,然后涟漪缓缓扩散,在镜面上凝聚成了一个极小的、不断跳动的光点。

光点正在快速朝西南方向移动。

姬慕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她立刻让玄苍出发朝西南方向追去。

在路上她又拿出了第五件诡物,那是一枚用魂晶雕琢成的魂印石,使用者将一丝魂力注入其中,魂印石就会自动飞向被追踪者的位置,距离越近光芒越亮。

代价是使用者接下来几天会在睡梦中听到被追踪者的声音,可能是笑声、可能是叹息、也可能是惨叫——即使被追踪者实际上并不在身边。

她把魂印石抛出去,魂印石在半空中亮了一下,然后骤然转向,朝正北方向飞去。

正北。

和寻踪镜指示的西南方向截然相反。

姬慕宁一把将魂印石召回手里,她的神相虚影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脑后的红色光环骤然加速旋转又猛地停下来。

出现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其中有一件诡物感应错了,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父亲被分尸了。

只有身体的不同部分分散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上,两件诡物各自追踪到了不同的身体碎片,才会出现这种截然相反的指示结果。

雪御前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姬慕宁的肩膀。

她的手掌是真实的、温热的,在夜色中透着极淡极淡的体温。

“别往最坏的地方想。寻踪镜和魂印石都是排名不高的诡物,它们的追踪原理各不相同,在这个世界里受到干扰也很正常。很可能是其中一件感应错了方向,另一件才是对的。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

姬慕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魂印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父亲真的被分尸了——如果真的是那样——那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碰过他的妖魔。不管要追多久,不管要追多远,我会把它们全部找出来。”

雪御前沉默了几息,然后提出不如她们分开,各自选择一个方向去查看,这样能节省一半的时间。

但姬慕宁立刻否定了,说这样太危险了,现在的大乾世界不比以前,到处都是妖魔和失控的邪神,雪御前对这里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她没办法向太和山交代。

雪御前却说让她不必担心,她这段日子在太和山修行已经恢复了原本至少八成的实力,再加上成为神明之后等于再也不会真的死亡,真遇见什么危险的情况瞬息之间就能返回神像之中,这些天她已经试过好几次,每一次都能安全返回。

再说这附近的妖魔似乎都已经比较少了,大概是都被大乾朝廷的主力吸引到前线去了,这里剩下的都是一些低阶的零散妖魔,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

姬慕宁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让雪御前带着魂印石往北,自己带着寻踪镜继续往西南,随时通过灵纹通讯器联系,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返回神像,不要硬拼。

雪御前点头答应,接过魂印石,重新激发它的追踪功能,朝正北方向飞去。

姬慕宁站在玄苍背上,看着她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玄苍说:“快一些。”

玄苍将虚空之子的天赋催动到了极致,五色光晕在夜色中亮到几乎刺目。

它连续使用好几种能够加速的神术为它叠加速度——疾风术、轻身咒、还有姬慕宁用香火神力临时加持的神道加速符文。

玄苍的速度在叠加了多重加速之后已经快到了极限,空气中被它双翼劈开的狂风发出极其尖锐的呼啸声。

寻踪镜上的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距离越近,镜面上的反应就越强。

光点从芝麻大小变成米粒大小,从米粒大小变成指甲盖大小,从跳动变成稳定,从稳定变成几乎占据了整面镜子的亮度。

玄苍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鸣叫——它发现了目标。

姬慕宁收起寻踪镜,再次将几道神道加速符文叠加在玄苍身上。

玄苍双翼一震,身体在空中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影,再一次加速,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跨越了极远的距离。

姬慕宁也看到了寻踪镜所指向的目标。

那是一头长着三个狰狞脑袋的异兽,每一个脑袋上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那些眼睛有的是血红色的,有的是暗紫色的,有的是纯粹的黑色,所有的眼睛都在同时开合,每一次眨眼都会有一滴粘稠的黑色液体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腐烂的脸颊往下淌。

它的身体极其庞大,趴在地上像一座由腐肉堆成的小山,整体肉身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骼和暗紫色的内脏,肌肉组织像被什么东西搅碎之后又重新粘合在一起,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翻涌的暗紫色脓液。

它的背上生着一对翅膀,但翅膀上的薄膜已经出现了无数破洞,每一次扇动都会从破洞里漏出大片的腐臭气体。

姬慕宁在它的身上没有看到任何父亲的踪迹。

她的目光从头到尾扫过了那头异兽的每一个角落——它的三个脑袋上除了眼睛和腐烂的皮肉之外什么都没有,它的爪子里没有握着任何东西,它的背上没有挂着任何衣物碎片,它的周围也没有父亲的佩剑或铠甲。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就意味着,父亲很有可能在它的肚子里。

愤怒瞬间充斥了她的整个神魂。

她的神相虚影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脑后的红色光环疯狂旋转,神力从她体内涌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发出极低极沉的嗡鸣。

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通过灵魂链接给玄苍下了一个极其简短、极其冰冷的命令——“杀了它。撕开它的肚子。”

玄苍从云层中俯冲下去,五色光晕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极其刺目的弧线。

它没有选择远程攻击,而是直接催动了裂魂之爪,将虚空之子的天赋也同时激活。

那头三头异兽显然也感知到了袭击,三颗脑袋同时转了过来,无数只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锁定了俯冲而下的玄苍。

它的三个嘴巴同时张开,从喉咙深处喷出极其浓烈的、近乎液化的腐烂毒气。

毒气在空气中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连空气本身都被腐蚀得发出嗤嗤的声响,地面上那些枯黄的野草接触到毒气立刻化为灰烬,连岩石表面都被腐蚀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细小凹坑。

它周围的空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笼罩了,那是它的腐烂领域,能够持续降低在领域范围内的所有生灵的速度,并且持续不断地用毒性侵蚀他们,连灵力护盾在领域内都会被缓慢腐蚀。

但玄苍在接触到毒气的前一瞬将身体完全虚化。

腐烂领域可以降低生灵的速度,但降低不了虚空;腐蚀性毒气可以腐蚀灵力护盾,但腐蚀不了虚空。

五色的利爪从虚空中骤然凝实,从下方狠狠撕裂了三头异兽最中间那颗脑袋下方垂着的巨大腹部。

腐肉被撕开了一道极长极深的口子,大量腐烂的血肉和暗紫色的脓液从伤口里喷涌而出,落在地面上把岩石腐蚀出一个不断冒泡的深坑。

但三头异兽并没有倒下——它对肉体的攻击似乎拥有极其强大的免疫力,肚子上那道几乎把它整个腹部撕开的伤口并没有让它产生任何痛苦或迟缓的反应。

它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伤口,三颗脑袋同时朝玄苍转过来,无数只眼睛里同时射出密密麻麻的暗紫色光束,每一道光束都带着极其浓烈的腐烂气息。

玄苍再次虚化躲过光束,在异兽背后重新凝实。

裂魂之爪再次挥出,这一次没有攻击肉体,而是直接攻击灵魂。

利爪上的五色光芒穿透了腐烂的血肉和骨骼,直接落在异兽体内深处的灵魂核心上,将那颗不断翻涌着腐化气息的核心从中劈成了两半。

三头异兽的无数只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瞪大了,然后它们同时闭上了。

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被抽掉了基座的肉山一样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把周围的岩石都震得跳了起来。

玄苍落在尸体旁边,低头用爪子扒开那个被撕裂的腹部伤口,把里面那些腐烂的血肉一层一层地扒开——然后姬慕宁终于看到了。

异兽的腹腔里没有父亲的尸体。

不是尸体——她看到的是父亲的下半身,从腰部往下,双腿还保持着生前最后挣扎的姿态,一只脚上还穿着景王府的制式战靴,另一只脚的战靴已经在腐蚀性胃液里被融掉了一半,露出里面苍白的脚背。

下半身的血肉依旧是完整的,没有腐烂,没有萎缩,甚至肌肉组织还保持着极其微弱的活性。

姬慕宁用神力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极其小心地将父亲的下半身从异兽的腹腔中捧了出来。

她把寻踪镜取出来,镜面上的光点此刻正对着那半具身体。

光点的亮度已经达到了最亮,几乎要把整面镜子都染成白金色。

不想相信,但不得不信。

悲伤在那一瞬间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

她的神相虚影开始剧烈地颤抖,脑后的红色光环暗下去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灭了所有光芒。

她在太和山的众神殿里经历了封神、经历了愿力积累、经历了无数次的冷静和克制,但此刻所有的冷静和克制都被这一个画面击得粉碎。

她的父亲只剩下半具身体了。

她还没有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然后萧禹的声音通过灵魂链接传了过来,一如既往地平静而笃定。

“先别急着悲伤。你看看那半具身体——里面的血肉还像是活着一样。断口处的肌肉组织没有萎缩,血管里还有血液在缓慢流动,皮肤的色泽也和活人没有区别。你父亲是不是修行了某种能够断肢续接的功法?”

姬慕宁愣住了。

她低下头,用神力极其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父亲的下半身。

断口处确实没有腐烂的痕迹,切口虽然参差不齐,但断裂的血管和肌肉组织依旧保持着极其微弱的活性,血液还在缓慢地流动,皮肤表面依旧保持着接近正常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父亲在很久以前得到过一门极其罕见的高阶功法,名叫百劫不死身。

这门功法的修炼极其艰难,需要经历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反复锤炼,将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淬炼到近乎不死的程度。

修炼到高深之处,号称可以滴血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