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能在这种世道里把几万人养活下去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别人。”
景王说,他的语气是陈述事实,不是质疑,但那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姬慕宁,“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大乾在将来也成为他的盟友。”
姬慕宁迎着他的目光说下去,“大乾世界和另一个叫神恩大陆的异世界都在逐步融入蓝星。神恩大陆那边我们已经开始合作了,太和山的物资通过归墟鼎源源不断地运过去,帮他们在永恒冻土上建起了第一座城市。萧禹觉得大乾面临的灾劫总有一天也会出现在蓝星的土地上——与其等到世界融合之后独自面对三个世界的灾难,不如提前和大乾达成攻守同盟,帮助大乾对付妖魔。他先让我作为使者过来,如果双方能谈妥,后面他还会亲自带着麾下的道兵前来助阵。”
景王把这些话在脑子里反复咀嚼了好几个来回,他的手无意识地在床沿上敲着,指尖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某种久经沙场的人特有的节奏感——不是紧张,是思考。
营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极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营地巡逻兵的脚步声。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而难以言喻的感慨:“太阴宗那些老道以前总说诸天万界是真实存在的,大乾不过是其中之一。当时朝堂上没有几个人当真,都觉得那是修士们修来世走火入魔说出来的疯话。没想到大乾之外还真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没有炼气士,没有龙气法禁,却能在妖魔堆里硬生生打出一片净土来。这位萧禹首领能在绝境中做到这种地步,确实是雄才大略,未雨绸缪——在别人都还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已经替将来的危机做打算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压在喉咙深处的气愤。
“但我能相信你这些话,朝堂里那几个人却不一定能信。太子、三皇子、五皇子——这几个人在龙气法禁崩碎之前就已经明争暗斗了很久,为了争权位什么手段都用过。法禁崩碎之后他们表面上为了应对妖魔暂时休战,但实际上争得更厉害了。之前蓟城那一战,太子在军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三弟的人兵力最弱,留在正面城墙也是浪费,不如调去守住防御压力最大的西段——那里妖魔最密集,三皇子的人要是真顶上去,至少要折损一半。三皇子当场就站了起来,指着太子的鼻子说,殿下统率全局,手握最精锐的禁军和皇家阵法师,怎么能躲在后方让兄弟去送死?应该让太子手下的精锐去最强的一线,给全军做个表率。五皇子就在旁边煽风点火,明面上帮太子说话,说什么三弟你这话就不对了,殿下是全军统帅,统帅亲征万一有个闪失你担得起吗?暗地里又给三皇子递情报,告诉他太子把最精锐的皇家阵法师全部留在了南线,根本没打算支援任何人。”
景王说到这里,用拳头锤了一下床沿,声音不重,但床沿上的木屑被锤下来一小撮,飘落在他的靴面上。
“太子的位置是先帝留下的,他即位时间太短,既不像先帝那样积累了几十年的威望,又担心这几个兄弟夺他的位,所以故意放任几派互相牵制,谁都不肯给足兵力。结果就是兵力分散,配合失灵——西段城墙按计划应该由三路人马轮替防守,但三皇子的人被太子故意拖延了换防时间,在西段城墙上多撑了好几个时辰,伤亡过重之后防线终于被妖魔撕开。城防大阵被攻破之后妖魔涌入城内,死伤无数。你父王在城头上守了三天三夜——北段城墙,我带的那批亲卫道兵,一共两百三十七个人,三天之后只剩十九个。最后被一头蜘蛛妖魔从背后偷袭,拦腰斩断——就是这个下场。”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靠在床沿上,闭了一下眼睛。
手指从床沿上移开,放在膝盖上,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愤怒。
“你带来的援助条件不管有多好,落到他们手里都会变成新一轮内斗的筹码。太子会用它来壮大自己的嫡系,会拿太和山的物资去收买那些还在摇摆的中间派,会借着‘异世界盟友只认我’的名头打压三皇子和五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会联手先要求太子下放权力再答应合作,会说什么‘既然异世界来的是景王叔的女儿,那这份盟约理应由景王叔来主持’,然后把所有压力都转到你父王身上。他们可能连妖魔在外面拍门都看不见,只看见谈判桌上的同盟书里还有几笔谈判筹码。你父王这条命,差点就交代在那群连妖魔在哪儿都看不见的人手里了——现在你又带着盟约回来,你父王倒是不怕死,但怕你被他们当成棋子。”
他睁开眼,看着姬慕宁,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和戒备了,只有疲惫和一个父亲替女儿担忧时特有的沉甸甸的关切。
“这些话,你回去告诉那位萧禹首领。让他想清楚——大乾朝廷不是铁板一块,他帮的不一定是盟友,可能是一群还在内斗的疯子。”
虽然姬慕宁之前就曾经听闻过朝堂之上那几个表兄因为争夺皇位闹得非常厉害,几乎已经到了生死相向的地步——太阴宗的师兄们偶尔下山回来,也会带一些朝堂上的传闻,说太子和三皇子在御前会议上因为征兵名额的事吵得不可开交,说五皇子在京城最好的酒楼里当众嘲讽太子是“泥塑的储君”——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妖魔降临之前的事,是龙气法禁还在、大乾还太平的时候,那些皇子们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才会互相掐。
她万万没有想到,在龙气法禁崩碎、妖魔遍地横行、朝廷节节败退、蓟城都已经破了的情况下,这些人竟然还能如此不顾大局相互争斗。
妖魔都打到门口了,城墙都塌了,百姓都死在街头了,他们还在争谁守哪段城墙、谁指挥谁、谁分多少物资、谁能借着这场仗消耗谁的实力。
“难道登上那个皇位对他们而言,甚至比生命更加重要吗?”
她这句话不是反问,是真的困惑。
她站在营帐里,神相虚影在烛火下微微波动,眉心皱得很紧,“妖魔不会因为他们谁是太子谁是皇子就区别对待。龙气法禁已经碎了,朝廷现在只是勉强支撑,再这么内斗下去,等所有防线都被妖魔攻破,他们争的那个皇位还有什么意义?一个空壳子,坐上去有什么用?”
景王靠在床沿上,听到女儿这番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是笑,是那种极其疲惫的、对某些事情早已看透但说出来也无济于事的冷哼。
“他们要是能想明白这个道理,蓟城就不会破了。在他们眼里,皇位不是坐上去才有意义——是只要别人坐不上去,对他们就有意义。太子怕三皇子上位,三皇子怕太子坐稳,五皇子怕他们俩都不倒。妖魔在外面拍门,他们在里面拍桌子——你父王在城头上守了三天三夜,回来还得给他们拉架。”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未在女儿面前流露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愤怒还在,但更深的一层是疲惫,是对那个被困在皇城里的兄长——当今皇帝——的某种说不出口的怨言。
以前景王在女儿面前提到皇帝的时候,用的词从来都是“陛下”“皇兄”“圣上”,措辞恭敬,语气克制,从不逾矩。
但今天他一句“陛下”都没叫过,说到皇帝的时候只说了“太子的位置是先帝留下的”“殿下自己压不住局面”,这些话说得平平淡淡,但姬慕宁太了解她父亲了。
这种平淡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满。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父王,您刚才说皇帝被困在皇宫之中生死不知——现在朝廷还有没有继续尝试营救他?如果能把皇帝救出来,有他坐镇,那些皇子应该就不敢再内斗了吧。毕竟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太子也好,三皇子也好,谁也不敢在他面前争权。”
听到这话,景王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不悦,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疲惫、无奈和隐隐愧疚的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