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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第一次正式内阁会议

安阳王的王府坐落在安阳城正中偏北的位置,占了整整两条街。

朝廷退到安阳之后,这座王府就被征用为临时行在——安阳王本人早在几年前就死在了京城,没有子嗣,王府空置了许久,府里的仆从散的散、逃的逃,只剩下几个走不动的老门房还守着空宅。

工部的工匠们连夜把正殿里的家具清空,屏风搬走,安阳王生前收藏的那些字画、瓷器、青铜器全部装箱封存,堆到后院的库房里。

正殿原本的格局是王府议事厅——安阳王活着的时候在这里接见封地内的官员,每年秋天在这里宴请地方士绅。

正殿极大,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十二根朱漆大柱撑起飞檐斗拱的穹顶,柱子上原本挂着的匾额和楹联都被取下来了,匾额取走之后柱子上留下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木头被匾额遮了几十年,遮住的部分还是新鲜的朱红色,没遮住的部分早已被香火和岁月熏成了暗沉的赭色。

工匠们用湿布擦了好几次也擦不掉那道色差,干脆用深蓝色的布幔把所有的柱子都裹了一圈,看起来倒像是刻意为之的装饰。

正殿最北端原本是安阳王的王座——一张用整块黄花梨雕成的太师椅,椅背上刻着安阳王的封号,椅子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

王座被搬走之后,在原来摆王座的位置上搭起了一座圆形的发言台。

发言台不高,只有三级台阶,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嵌着一条极细的铜条——铜条是从王府库房里翻出来的旧铜料,原本是安阳王用来镶马鞍的,被工匠们熔了重新拉成细条嵌进台阶边缘。

台面上铺着一块从京城带出来的暗红色绒毯,绒毯边缘用金线绣着大乾的飞龙纹——在折叠运输的过程中金线被磨断了好几处,飞龙的爪子缺了一根,龙须也断了半截,断口处的金线翘起来一小撮,被谁用手指反复按过好几次,按下去又翘起来。

发言台正中央摆着一张用黑檀木打造的讲桌——这张桌子原本是韩世襄书房里的书案,是他从京城一路带出来的,桌角上还留着被茶水烫过的旧印子和几道被砚台刮出的细痕。

桌面上嵌了一圈灵纹,能在说话时自动把声音扩散到整个议事厅。

讲桌上放着一柄木槌,槌头雕成了麒麟的形状,槌柄上刻着“内阁议事”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韩世襄昨天半夜临时写了让工匠连夜刻上去的,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松烟墨香。

槌柄末端钻了一个极小的孔,穿了一条暗红色的丝绳,丝绳的另一端系在讲桌边缘的铜环上——这个铜环原本是用来挂书案上的笔架的,现在被临时征用成了槌绳的固定点。

从发言台往四周延伸,是一排又一排逐层升高的环形座椅。

工匠们把王府正殿原有的地砖撬掉了一层,用碎砖和夯土垫出逐层升高的环形地基,再在地基上铺上从废墟里回收的旧木板。

座椅的木料来源五花八门——有从倒塌民居里拆下来的门板,门板上还残留着过年贴福字的浆糊印子;有从废弃商铺里搬出来的柜台,柜台边缘留着被铜钱磨出的浅槽;有从城墙上换下来的旧垛口木板,木板上嵌着几枚已经生了绿锈的箭镞。

工匠们把这些木料锯成统一的尺寸,用铁钉和榫头拼成椅面和椅背,每一把椅子的扶手上都刻着一个编号,靠背上贴着一张写了名字的纸条。

纸条的大小不一,有的裁得整整齐齐,有的撕得歪歪扭扭——韩世襄让人按各人的爵位和官职等级去分,字迹也不统一,有楷书有行书,都是昨天夜里临时赶抄的。

最内圈的几排座椅配了从京城带出来的软垫——那是从皇宫偏殿里拆下来的旧垫子,缎面已经磨得起毛,有些垫子的边角露出了里面暗黄色的棉絮。

这些软垫座椅是给票数最高的核心成员准备的——太子、韩世襄、景王、三皇子、五皇子,以及几位内阁排名靠前的尚书和将军。

太子的软垫比其他人的厚了一层,缎面上绣着五爪金龙,但龙尾被什么东西勾破了一道口子,口子边缘的丝线还没处理干净。

越往外圈,座椅就越简陋,最外圈的椅子连扶手都没有,就是一把光秃秃的木凳,木凳的四条腿长短不一,工匠们在较短的腿下垫了碎瓦片才勉强稳住了椅面。

姬景澜的座位就在最外圈靠门的位置,她的椅背上贴着的纸条比其他人的都旧,边角卷了毛,名字是用极淡的墨写的。

四面墙壁上原本挂着的字画和匾额都被取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安阳城布庄仓库里紧急调来的深蓝色布幔。

这些布幔原本是染好了准备卖给京城贵妇的绸缎,现在被裁成一块块巨大的幕布挂在墙上,布面上用银粉画着大乾的疆域图和内阁各部院的位置分布。

银粉在灯光下泛着极淡极冷的光泽,每一个部院的位置都用朱砂圈了红圈,红圈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该部院在内阁中的席位数量和主要负责人。

但布幔遮不住全部——王府正殿原有的彩绘天花板从布幔顶端露出来一大片,那是安阳王在世时请画师画的百鸟朝凤图,凤凰的尾羽从布幔边缘伸下来,和金线绣的飞龙纹绒毯上的断爪飞龙无声地对峙着。

正殿东墙上有一块被取走匾额之后留下的暗红色方印,布幔刚好短了一截,方印的下半部分露在外面,像一道还没愈合的旧伤疤。

穹顶正中央原本挂着一盏巨大的铜质吊灯,安阳王死后吊灯里的灵脂被仆从偷去卖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工匠们把空壳取下来,换上了一盏从皇室内库里翻出来的巨型油灯。

灯油是灵脂——先帝时期存下来的贡品,原本是用来给皇宫太庙的长明灯添油的,现在被韩世襄从库房里调出来,全灌进了这盏临时油灯里。

灵脂烧起来没有烟,火焰明亮而稳定,把整个议事厅照得如同白昼。

油灯的灯架上挂着几十枚极小的银铃——那是安阳王生前挂在吊灯上的装饰,工匠们没把它们取下来,直接连灯架一起保留了。

灯焰每一次跳动都会带起一阵极其微弱的热气流,气流吹过银铃,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当声。

油灯下方,四个对称的拱门分别通往议事厅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这四个拱门原本是王府正殿的侧门和通道——东门通向王府的内院回廊,西门通向偏殿,南门通向前院,北门通向王府的后花园。

现在四个拱门被改成了内阁议事厅的入口,每个拱门上方都挂着一块临时赶制的木牌,木牌上用朱砂写着字——北门“皇族”,南门“文官”,西门“武将”,东门“内阁核心”。

木牌是昨天夜里韩世襄亲手写的,字迹和他签在盟约草案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在开会的时辰之前就到了。

没有人敢迟到——内阁成立第一天正式议事,迟到就等于在所有势力面前公开表态自己不在乎这个新成立的最高决策机构。

连九皇子这种平时朝会都经常请病假的人都提前到了。

皇族从北面的拱门鱼贯而入。

太子走在最前面,他今天换了一件明黄色的朝服,朝服上绣着五爪金龙——这件朝服和昨天那件不一样,昨天那件是从京城带出来的旧朝服,袖口上有一小块被烛火烧过的焦痕;今天这件是全新的,金线在油灯下闪闪发光,龙的眼睛是用两颗极小的红宝石镶的,龙尾从胸前一直盘到背后。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身后的三皇子姬景珩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朝服,朝服上绣着三爪青龙——这是皇子的规制,比太子少两爪。

他走路时一只手按在腰间玉带上,步子比太子快,像是想超过去但又硬生生压住了。

五皇子姬景瑜跟在三皇子后面,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常服,两只手依旧拢在袖子里,走路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再往后是六皇子姬景昀——他从南方平乱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好几圈,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挽了好几道才露出指尖。

八皇子姬景昭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一叠折好的军报,走得稍慢,被后面的人连催了好几句。

九皇子姬景晖缩在队伍最末尾,用手帕捂着嘴,压住了好几声咳嗽。

他们按木牌上的名字找到自己的座位。

皇族的座位集中在环形座椅的北侧,最内圈的几排全是他们的位置。

太子坐在北侧内圈正中央的座椅上——座椅靠背比其他椅子高出一截,上面刻着一条还没镀完金的龙,龙头上的鳞片只刻了一半。

他坐下来之后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分开,像是在丈量桌面。

三皇子和五皇子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落座之后都把手平放在桌面上,谁也不看谁。

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坐在他们后面一排,九皇子缩在椅子里,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捂着嘴压了好几下咳嗽。

文官从南面的拱门进入。

韩世襄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让任何人搀扶,手里拄着那根黑檀木拐杖,杖头的麒麟嘴里衔着暗金色珠子。

拐杖每一次触及青石地面都会发出一声极清脆极响亮的响声——嗒,嗒,嗒。

他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跟着从六部尚书到各司主事再到御史台和翰林院的几十个文官,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或多或少的卷宗和账册,账册的边缘被手指翻折过太多次,都起了毛边。

文官的座位集中在南侧,韩世襄坐在南侧内圈正中央的座椅上,那把座椅的靠背上贴着他亲手写的名字——墨迹很浓,笔画很用力,透过纸背在木椅靠背上留下了极细微的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