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山这边,传送阵法设在众神殿后殿的一间密室里。
密室不大,四壁刻满了空间符文,地面上铺着一整块用来稳固空间通道的虚空晶石基座。
姬慕宁和雪御前从虚空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萧禹已经等在密室门口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苏星澜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秦诗雨挺着明显隆起的小腹,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被苏星澜扶着;颜夕站在秦诗雨旁边,她的肚子比秦诗雨还要大一些,已经快要足月了,脸上带着孕妇特有的温润光泽,手里还拿着一块刚咬了两口的变异灵果。
宫倾雪抱着一个绣了兰花的小靠枕,踮着脚尖从她们身后探出头来。
晴原樱子站在所有人最前面,两只手攥着衣角,一直在垫着脚往密室里看。
她本来是不太支持师傅去冒险的——当初雪御前主动提出要和姬慕宁一起去大乾的时候,她私下跟萧禹说过好几次,说师傅刚恢复神识不久,神力储备还不够深厚,去一个到处都是妖魔的异世界太危险了。
但她也知道,她做不了她师傅的主。
雪御前决定的事,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担心而改变。
所以这几天她一直在众神殿里守着自己和师傅的神像,每天早晚各检查一遍香火愿力的流转情况——只要香火还在流转,就说明师傅还活着。
此刻她看到师傅完好无损地从裂缝里走出来,白衣依旧纤尘不染,腰间的红色纽带依旧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她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她快步迎上去,一把拉住雪御前的袖子,上下左右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师傅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然后才开口。
她的声音又轻又快,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雀跃,也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嗔怪:“师傅,这一行还顺利吗?
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我每天都去看您的香火,有一天晚上香火忽然暗了一下,我担心得一整夜都没睡着,第二天早上才恢复。
您是不是受伤了?
您不用骗我,我能感觉到。”
雪御前微微低头看着她,伸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晴原樱子攥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她的动作很轻,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出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极其细腻的、属于师徒之间独有的温柔。
“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但都解决了。
整体来说还算顺利。
香火的事——是在穿过虚空裂缝的时候神力被短暂的震荡了一下,不是受伤。”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但在晴原樱子听来,这大概是她师傅这段时间以来说得最长的一段话了。
晴原樱子把她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一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了师傅的手臂里。
雪御前没有推开她,只是用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萧禹开口说道,庆功宴已经准备好了,让所有人边吃边说,也趁这个机会让整个太和山的人都知道他们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姬慕宁和雪御前都点了点头,跟着萧禹一起朝基地大厅走去。
太和山的大厅在过去这段时间里经历了第三次扩建。
最早的时候它只是城主府旁边一个能容纳几十人的偏厅,后来基地人口增长,第一次扩建的时候工匠们把相邻的几间厢房打通了,勉强能坐下几百人。
第二次扩建的时候艾莉丝亲自出手,用了空间折叠巫术把大厅内部的空间扩大了好几倍。
第三次扩建——就是这一次——是萧禹亲自动的手,把诡建木残骸中的空间特性融入了大厅的穹顶结构,让整个大厅的内部空间在物理尺寸不变的情况下扩展到了能容纳超过五千人的规模。
穹顶被撑高,从地面到穹顶最高处的垂直距离已经超过了百米,穹顶正中央嵌着一块巨大的灵脂光源,那是姬慕宁从安阳城的皇室内库里带回来的贡品,燃烧时没有任何烟雾,明亮而稳定,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环形座椅沿着阶梯状的台地逐层升高,最内圈是核心成员的座位,最外圈靠近墙壁的位置还有好几排站席。
姬慕宁走进大厅的时候,米伦薇正好从神恩大陆回来。
她的银白色长发在灵脂光芒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淡紫色的眼眸依旧是那种平静而笃定的神色。
她身后的艾莉西亚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外骨骼装甲,金发扎成高马尾,腰间佩着一柄太和山灵纹工坊新出的制式长剑。
她们刚从传送通道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永恒冻土特有的那种冷冽冰息,和姬慕宁身上残留的大乾世界灰紫色天幕下的腐臭气息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一种极其奇异的对比。
姬慕宁和米伦薇的目光在大厅入口处撞在一起。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然后米伦薇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和姬慕宁不熟,只是在众神殿里见过几次,在萧禹的会议上听过彼此的名字,知道对方是另一个异世界的皇室成员,也在各自的世界里努力拯救自己的族人。
不需要寒暄,不需要介绍,这一下点头已经足够——她们都是站在自己世界废墟上拼命往废墟外面走的人。
所以不需要多说什么。
姬慕宁走上大厅最中央的发言台。
她把从大乾世界带回来的资源当众展现——几十只木箱在发言台前一字排开,箱盖逐一掀开。
成箱的灵石在灵脂光芒的照射下折射出瑰丽的虹彩,那些从灵石内部透出的天然纹路在箱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本本修行典籍从檀木匣子里被取出来,封面上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各自宗门的徽记。
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资源的价值——这不是空口白话的援助,这是真正的、沉甸甸的、能用来提升整个基地实力的硬通货。
然后她开始讲述大乾世界的情况。
她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只是在陈述事实——龙气法禁崩碎之后,大乾的疆域正在一块一块被妖魔啃噬殆尽。
幸存者全部退守在安阳城里,靠两座依托山川水脉的大阵勉强支撑。
城里有数千万百姓,城外是铺天盖地的妖魔。
他们种不了粮,挖不了矿,修不了法器,只能一天一天地挨着,等死。
而她带回来的这些资源——灵石、典籍、法器材料——只是第一笔交易。
接下来太和山需要持续向大乾供应物资,换来更多、更持续的修炼资源。
听到这里,那些之前还对援助大乾有所不满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他们不是不愿意帮人,能在太和山活到今天的人,谁没有在最绝望的时候被拉过一把?
他们只是担心自己辛苦种出来的粮食、在灵纹工坊里一件一件打磨出来的武器,就这么白白送给了毫不相干的异世界陌生人。
但现在看到姬慕宁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成箱的灵石、典籍、法器材料——他们心里那点儿不满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些不是白送的,是交换来的。
对方拿出来的东西,价值丝毫不比太和山给出去的少。
萧禹从座椅上站起来。
他没有上发言台,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发言台前面,目光从最内圈扫到最外圈,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灵脂光源下的扩音符文把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大乾世界那边的情况比我们这边更危急。
他们的朝廷只剩下一座城,外围全是妖魔。
接下来太和山要扩大生产——种更多的粮,炼更多的药,造更多的武器。
支援大乾,也是支援我们自己。
换回来的资源,所有人都可以按贡献值兑换。
从今天起,太和山进入快速发展阶段。
争取全民修行,让每一个人都能掌握超凡之力。”
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坐在最外圈站席上的几个普通幸存者——穿着建筑队的粗布工装,袖口还沾着今天上午搅拌水泥时溅上的灰浆——先站了起来。
他们没说话,只是张着嘴,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萧禹。
之前太和山虽然允许每个人都能去学修行,但资源有限——灵石、药剂、功法典籍,这些都要用贡献值去换。
大部分普通人的贡献值只够维持日常开销,存上很久才能换一本最基础的炼气入门功法。
现在这些来自异世界的资源如果按贡献值开放兑换,修行资源的价格必然会降下来,降到普通人也换得起的程度。
然后是坐在中排的几个道兵,互相拍了拍肩膀,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有人对着头盔看了好一会儿。
他们都记得当初为了凑齐成为道兵所需的材料,他们是怎样把每一块诡晶、每一件凶兽材料都反复掂量过之后才咬咬牙交上去的。
现在材料价格一旦降下来,以后他们的战友、他们的孩子、他们的亲人,就不用像他们当初那样咬牙了。
米伦薇站在环形座椅的另一侧,目光落在发言台上那些摊开的典籍和灵石上,看了很久。
神恩大陆的联盟也需要这些资源——灵石、功法、法器材料,每一样都是永恒冻土上那座正在一天天变高的新城最急需的东西。
但她知道太和山不会厚此薄彼。
萧禹说了“所有人都可以按贡献值兑换”,这个“所有人”里,也包括神恩大陆的联盟。
庆功宴在欢呼声中开始。
长桌上摆满了从基地菜地里现摘的蔬菜,后厨端出了整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凶兽烤肉,赵岩带着几个道兵从地下酒窖里搬出了一整缸桂花酒。
陈卫国左手还缠着绷带,右手已经端着酒碗和旁边的战友划起了拳,刘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闹,嘴里嚼着一块灵植田里刚摘的变异小番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宫倾雪坐在萧禹旁边,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正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着一块红烧兽肉往嘴里送,秦诗雨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拿筷子给颜夕夹了块清蒸鱼。
等到宴会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萧禹起身去了侧殿。
他面前摊着姬慕宁从大乾带回来的那些玉简——老孙头从京城万妖阁里抢出来的那几匣,再加上他和其他几位同僚一起刻录的记忆玉简。
他随手拿起一枚标着“妖”的玉简,把精神力沉入其中。
眼前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关于妖类的系统分类和详细记载。
他把这些玉简一枚接一枚地读完,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通过灵魂链接把姬慕宁叫了过来。
姬慕宁走进侧殿的时候,萧禹正把最后一枚玉简从额头上移开,放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侧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大厅里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和桂花酒的清甜香气。
萧禹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十三皇子的事情告诉了姬慕宁——她的母亲是青丘狐族的成员,她的父亲是当今皇帝姬景昊。
她从小目睹母亲被父亲亲手杀死,然后被母亲的小姨——青丘狐族如今的二当家苏晚——抚养长大。
她身上有妖魔亲和的天赋,能和妖魔沟通、控制妖魔,她房间里那只虚幻蝴蝶就是青丘狐族派来保护她的。
但同时,她是真心想要拯救大乾,真心想要保护百姓。
她跪在姬慕宁面前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姬慕宁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把手里那枚还没放回匣子的玉简轻轻放在桌面上,玉简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萧禹,也像是在问她自己。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和妖族合作?
就像神恩大陆一样,和他们达成同盟,一起来对付那些真正的敌人——那些只想吞噬一切的魔?”
“是。”
萧禹说,“妖族里面应该也分了很多不同的族群。
有的只想吃人,有的可能愿意和人和平共处。
能把愿意和平共处的拉到我们这边来,剩下的那些就只能当敌人对待。
我的意思是——不先入为主地把所有妖都当成敌人。
能拉的拉过来,不能拉的,再打。”
姬慕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根半透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留下的极淡极淡的金色光痕。
“很难。
萧禹,你不知道大乾和妖魔之间打了多少年的仗。
从大乾立国之前,人族就和妖魔在打。
龙气法禁建立了之后,人族占了上风,把妖魔挡在边境之外。
但妖魔从来没有停止过进攻——每年冬天,北方的妖魔都会南下,每年春天,南方的密林里都会涌出新的魔潮。
边境上的村镇,被屠灭的不计其数。
军队里的士兵,有一半以上是死在妖魔手里的。
这种仇恨不是一两代人积累的,是积累了上千年。”
“我知道。”
萧禹说,“但就是在这种世道,如果真的有妖愿意和人合作,愿意站在我们这一边,那我们就应该试试。
不是所有妖都吃人——这一点,你们大乾的典籍里也写了。
青丘狐族就是一个例子。
她们有完整的文明形态,有语言、文字、传承,有自己的社会结构和伦理观念。
她们不吃人。
她们的至宝被皇帝骗走了,她们的首领被皇帝亲手杀了。
这种仇恨,和边境上那些被妖魔屠灭的村镇没有任何区别。”
姬慕宁抬起头,看着萧禹。
“你准备怎么试?”
“先找十三皇子。
她身上流着一半人族的血,也流着一半狐族的血。
她从小在皇宫里长大,却亲眼看着自己的皇帝父亲杀死了自己的狐族母亲。
她卡在中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两边之间的隔阂有多深,也比任何人都更有动力去打破它。
如果她愿意合作,我们可以通过她,找到她的那位小姨——苏晚。
如果能说服苏晚,青丘狐族就是我们和妖族之间的第一个桥梁。”
姬慕宁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十三皇子跪在自己面前时脊背的弧度,想起她取下玉佩时脸上那缓慢而柔和的骨骼移动,想起她离开景王府时被探子们跟踪却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的背影。
“等下次回去的时候,我试试联系她。
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态度。”
萧禹点了点头。
“不急。
先读完这些典籍,弄清楚妖族内部到底有多少个像青丘狐族这样的族群。”
他把桌上那枚还没放回匣子的玉简重新拿起来,贴在额头上。
淡金色的精神力光芒从他指尖渗入玉简内部,玉简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朱砂编号在灵脂光芒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
姬慕宁也拿起一枚标着“妖”的玉简,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的精神力同时在玉简中展开,开始逐条核对那些关于妖类的详细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