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有点怀疑这位始皇帝为什么要在他的王城之中,圈养这么多幸存者。
太和山也在收人,也在扩大人口,这并不稀罕。
但萧禹心里始终记着一件事:他收人,从来不是因为他要把这些人当什么材料,而是因为太和山要扩大生产、要补充兵员、要开垦新的土地。
收进来的人,是要干活,是要继续活下去的。
双方都有所求,这样的关系才稳。
可这座王城里的人不一样。
他们不像兵员,也不像生产者。
他们中间有厨子,有舞姬,有下棋的,有在街道上种花的,有在坊市里给人画符的。
那些人的序列绝大部分在c级以下,甚至很多都只是E级、F级。
真要打起来,外面一万个兵马俑随便挑一个都比他们顶用。
他们既不能出去清剿诡异,也扛不住城墙上的寒风。
可他们却在这座城里活得极不错,有房住,有饭吃,有街逛,有酒喝,甚至还有闲钱去听曲、斗棋、吃夜宵。
这不合常理。
萧禹一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供养。
父母养孩子,固然有血脉亲情,但大多数人也盼着老了以后有人照应。
这没什么不对,这是人性。
而正因为这是人性,眼前这座王城的“好”,才显得格外不自然。
一个已经变成诡异的存在,凭什么花这么大的力气去维护这些人的日常生活?
难道就因为他生前是个好皇帝?
萧禹不信。
越是站在高位上的人,越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
这种话他没对任何人说,但一直压在心底。
他之前不清楚这个“目的”到底是什么,直到他看见了那座黑炉。
那炉子里没有火。
至少不是真正用来烧陶的明火。
它吞进去的是从异世界抓来的生灵,吐出来的是能走能动、被杀之后还能重生的兵马俑。
那一刻,许多原本对不上的细节一下子都严丝合缝了。
为什么这座城这么热闹?
为什么那些兵马俑愿意维持秩序、修缮房屋、运送粮食?
因为那些人活在这里,本身就是在不断产生“人间烟火气”。
那种气息看不见摸不着,却最养“活物”。
那炉子要炼的,就是这些烟火气。
而那些从异世界抓来的生灵,则是引子,是魂魄的燃料。
把人气和异族的魂搅在一起,就能让泥俑“活”过来。
但萧禹又觉得,如果事情到这里为止,似乎也犯不着把这座城藏得如此之深。
能杀异族,能炼俑,那是他们的本事。
可整座王城的存在,却被一层又一层的空间折痕包裹着,像用十几层黑布捂住一盏灯。
这阵势,不像是在藏一座城,倒像是在藏一座坟。
他隐隐觉得,那座黑炉后面,还藏着别的东西。
那才是霍猛他们说不清楚、也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没有回到酒楼,而是远远地跟着一队刚出炉的陶俑往前走。
那队陶俑出了工场,穿过三条极窄极暗的通道,又拐进一条朝下倾斜的坡道。
空气渐渐从干燥变得湿冷,像从火窖重新走回深海。
萧禹看见两侧的石壁从暗红变成灰黑,地面也跟着泥泞起来,踩上去有些黏脚。
前面的陶俑没有停,它们迈着同样大小的步子,极整齐地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远,前方忽然一空。
那是一个极开阔的地下空间,比先前的工场还要大出许多。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只隐隐有一点一点极冷极细的光从高处漏下来,像离得极远的星星。
萧禹往里面走了几步,才发现那光不是星星,是从前方一座巨大无比的水池里反出来的。
那水池极宽阔,像一片被地底掏空了的湖。
水面极静,静得像是整片池水都在沉睡。
水色是银的,不是那种金属般的冷白,而是像有人把月光揉碎了,一点一点地洒在水里。
水面下极深的地方,有暗蓝色的光丝慢慢游动,像无数条蛇,又像某种从地心浮上来的脉络。
萧禹从没见过这样的水。
它不像水,更像一片悬浮在夜色里的星河。
池子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兵马俑,像被钉在水中的铁桩。
它们站在水里,只露出头颈和半截胸膛。
每一尊都面朝池水中央,静止不动。
水面漫到它们胸口,水光一荡一荡,像在给它们清洗身上的泥气。
萧禹看见这些陶俑和外面那些不同,它们更白了,也更亮了,泥壳像被月光泡软了一般,竟有了几分几可乱真的皮肤质感。
那些刚被制造出来的兵马俑从池子边缘走进去,也不需要谁发号施令。
它们像早就知道自己的位置,纷纷踩着水,朝池中一处又一处空缺走去。
等最后几排填满,萧禹才发现,整座水池竟真的被这些陶俑站满了,刚刚那一批,恰好补上了最后几片缺口。
就在此时,池水正中央忽然开始动了。
水面没有起风,却像有一只手从水底往外推。
一圈一圈极细极密的银色波纹从池心往外荡开。
接着,一座圆形高台从水下极缓慢地升了起来。
那高台通体漆黑,台面却泛着一层玉质的光。
水从台边流下,极细极长,像无数条银线没入池中。
高台升到水面以上一丈左右才停住。
萧禹也终于看清了台面上的东西。
台上绑着十个人。
他们全被一根根极细的铜链锁住了腰和脚踝,铜链另一头没入台面上的铜环里。
他们穿的还是城里的秦式布衣,可衣服全都乱了,袖子裂开,头发披散,脸色白得厉害。
其中一个年纪极轻,顶多二十出头,嘴被一块黑布塞着,却还拼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
另一个瘦高男人没被封嘴,一恢复清明便嘶声喊了起来:“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
我什么都没做!
我今早还交了三枚秦半两,替你们修西市的磨盘!
你们不能这样!
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
他越喊越尖,喉咙都撕破了。
旁边一个秃顶汉子也醒了,先是被眼前的池子和高台吓得愣住,随后破口大骂:“骗子!
都是骗子!
说什么能在这里安稳过日子,说什么只要守规矩就不会有事!
全是狗屁!
你们这些泥腿子,就是要拿我们当材料!
老子也不是没在旧城守过夜,早知道有这一天,死也不进来!”
有个极瘦的妇人开始哭,哭声又尖又细,像刀片在铜盆上刮。
她一边哭一边朝最近的一尊兵马俑求救:“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还有孩子,我还有个女儿在城南,她一个人啊,她不能没有我……求求你们……”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整个人软在台上,像团被雨水打透的布。
可台下那些兵马俑没有半点反应。
它们站在水里,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那一张张极静极静的脸,在银色水光映照下,白得不似活人。
它们不是不看,而是在等。
等仪式结束。
萧禹站在极远处,只觉这整个场面像一幅被钉死在地上的画,哭喊声撞不出去,反而被那一片银水吸走,化成了更深的死寂。
他看着那些兵马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些俑从来不需要说话。
因为当一个人被成百上千张同样安静的面孔死死盯着的时候,他的所有喊叫,都像落进井里的石子,没有回音。
那种安静,比刀更冷。
就在这时,那十个活人的头顶忽然亮起了一道金光。
金光极纯,像从极高的天穹上压下来,又像从池底最深处打上来。
它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
萧禹甚至觉得,它像一条看得见的命令,极沉极硬地落在了那十个人身上。
金光一照,那几人全都静了。
不是不喊了,是喊不出了。
他们的脸从原本的惨白,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淡蓝色的灰。
接着,从他们的眉心、嘴唇、耳后、锁骨,乃至心口,都开始往外飘出极细极小的光点。
那光点极轻极薄,像一点点从夜里浮起来的萤火。
它们从皮肤里钻出来时,还带着极微弱极轻微的一点蓝,像人眼眶里最后一点泪被风吹干了。
那些光点离开身体之后,没有乱飘,而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极其缓慢、极其顺从地朝台下的兵马俑飘去。
它们落在一尊尊陶俑的额头上,像一滴露水渗进干土,一落便不见了。
每落一点,那陶俑的脸就极轻极轻地动一下。
先是嘴角,再是眼角,最后是整张脸。
萧禹看着那些原本呆板得近乎可怕的面孔,竟一点点多出了几分“活气”。
那变化极细微,若不留心根本看不出来,可萧禹看得极清楚。
那就像有人在一片极白极空的纸面上,刚刚画上了一笔人的眉毛。
而高台上的那十个人,还在被抽。
金光越来越盛,他们的脸也越来越空。
有人不再挣扎,只仰着头,眼睛半闭,嘴微微张着,像在等一场早就写好的结局。
有人连坐都坐不住,身子软软地靠在铜链上,像一袋被抽干了气的皮囊。
他们的人还没死,可“人”已经从他们身上流走了。
等到再也没有新的光点从他们体内浮出来时,他们的肉身便开始化了。
极慢,极轻,像一张被火舌舔过的旧纸,从指尖开始,一点点碎成暗红色的细光。
那些红光浮起来,像极轻的灰,又像被什么力量从骨头里榨出来的最后一点热意。
它们绕着高台转了一圈,又散成无数点,朝那些刚被注入蓝色灵魂碎片的兵马俑飘去。
红光没入俑身,那原本还泛着陶土冷硬光泽的甲片,竟慢慢有了些柔软的弧度。
萧禹甚至看见一尊俑的手指在水下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不像一支军队在列装,更像一群死物在缓慢地“孵化”。
它们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也不是被火烧出来的。
它们是拿活人的魂和血肉,一尊一尊地喂出来的。
萧禹站在那片银光之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这一路见过太多惨事,可都没有这一幕来得静。
它静得不像屠杀,像仪式;不像施暴,像生产。
整座王城,就是一条生产线。
那些被迎进来的幸存者,是还没上桌的料;那些被清剿的诡异凶兽,是从外面拉来的辅料;而那些从异世界被拖进来的生灵,是引燃炉膛的火。
而幸存者灵魂和血肉的洗礼,则是最后一道工序。
按照他感应的气息,这些兵马俑刚从炉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虽然也能自由行动,但是却远远没有现在如此的灵动就像是真的活人一样,像是一个半成品。
但是在现在吸取了活人的献祭之后,他们才像是变成了外面那些最为常见的兵马俑。
相对于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必然是因为真正的活人在灵魂和肉身之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能够真正的让那些兵马俑活过来。
而始皇帝,就坐在整条线的最上方,像极了一个正在等饭上桌的食客。
萧禹现在已经完全不怀疑了。
无论那位始皇帝曾经是什么,他现在都已经不再是“人”。
他做的事情,比普通诡异更可怕。
普通诡异吃人,吃完了还留一副骨;始皇帝不急着吃,他让人先活着,在城里先热热闹闹地过,等身体被烟火气养足了,再拖到这台子上,连魂带肉一起抽走,炼成俑,炼成兵,炼成他所谓的“大秦”。
这种存在,已经不是对不对的问题了。
他必须被消灭。
不是明天,不是以后。
一旦腾出手来,这件刀柄就要结结实实地砸下去。
可萧禹也清楚,要动始皇帝,光有愤怒和决心不够。
他得先弄清对方手里到底有什么,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炼俑。
萧禹并没有急着去王宫。
天还没亮,夜还深,街上的人声也还未散尽。
他极自然地回到酒楼,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小九的幻象在他返回之前把那尊“萧禹”撤了下来,一切衔接得天衣无缝。
酒宴直到夜深才散。
萧禹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座位太久。
他笑着,说着,和霍猛碰过几次杯,又和那几个新朋友聊了几句旧世界的事。
小九以幻梦之力凝出的那具幻象极真,连喝酒时喉结滚动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等到最后一波人喝得东倒西歪,霍猛也满脸通红地靠在案上摆手时,萧禹才“醉醺醺”地站起来,和林瑶一起被两个陶俑仆从搀到门外。
夜风凉得厉害,从王城穹顶最深处漏下来,混着长明灯冷白的光,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
萧禹和林瑶踩着回院子的青石板路,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几队巡夜禁卫俑像影子一样在街口慢慢折过。
两人都没有说话。
回到小院,林瑶把门从里面合上。
萧禹站在房中央,双手结印,极快地展开一道无声法阵。
那法阵像浸入墙壁里的细密水膜,从四面蔓延到房梁,最后在脚下收口。
外面若有窥探,此刻已经全被挡在这片薄薄的静默之外。
林瑶等他收势,才转过身,目光极冷地看向他:“你查到什么了?”
萧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水,极慢地喝了一口,才把自己夜里看到的一切说了。
他声音不高,讲得极有节奏,像在汇报军情。
从黑炉里送进异族开始,到泥俑如何被塑出来,再到银池、高台、十个活人、金光、蓝色光点、红光。
没有一丝遗漏。
他讲得极平,连那十个人被抽走灵魂时的喊叫都只用一句话带过。
可越是这样平铺直叙,林瑶脸上的血色就越是一点一点往下褪。
她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
她站在窗边,侧脸被外头的灯笼光照得极白。
她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极清晰。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从喉咙里极低地压出几个字:“所以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是被养着当材料的。”
萧禹“嗯”了一声。
林瑶猛地转过头。
她眼睛里像有极亮的火星在跳,脸绷得极紧,连声音都带了点沙:“我白天还在想,为什么那些老部下一个都不肯走,为什么他们讲起王上时,一个个眼里都有光。
我还真以为,他们在这里过得好。
结果好什么?
给他们屋子住,给他们饭吃,给他们点事情做,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人,然后拖到地底下,连魂带肉一起喂给那些泥人?”
她越说越快,像有火从心底往上拱。
她闭上眼,极重地喘了两口,才接着说,“这种比直接吃人的诡异更可恨。
吃人的,你至少知道它是敌人,不会对它有一丝指望。
它倒好,先把人从泥里捞出来,擦干净,给他们一口热汤,让他们感激到死。
结果那是断头饭,是喂给俑的最后一顿。”
她忽然拔剑,剑光极凉极亮,像在房里劈了一道细雷。
剑尖极稳地指着地面,她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声音一字一顿:“这种东西,必须尽快除掉。
多留一日,就多一批俑,再多一批人变成它们的血肉。
等它们多到从这坑里爬出去,外头的人全要遭殃。”
她说完,极慢地把剑插回鞘中,磕出一声极沉极冷的响。
萧禹一直看着她。
等她喘匀了,才点了点头,说:“今晚我想去王宫。
那才是这座城最深的地方。
始皇帝现在不在,按理说,是最合适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你跟我一起。
万一有变故,我带你走。”
林瑶看着他,没有多话,只点了一下头,从桌边拿起水喝了一口,像把心口那点火强行压回去。
又过了约摸半柱香,到了半夜子时,萧禹才重新结印。
这一次和之前不同。
他展开的是卡俄斯序列的空间之力。
那力量极薄,像一层由水银和夜色混成的纱,从两人脚底慢慢升起,一寸一寸覆过全身。
最后一点灵光也没入虚空后,他们就像同时被这个世界给轻轻抹去了。
屋里只余一张空桌、两把旧椅。
连影子都消失了。
萧禹抓住林瑶的手腕。
触感极凉,像隔着极薄的水。
他带着她走进空间折缝。
林瑶只觉得身周一重,四周的墙、门、街,全像被拉长一般从两侧飞速退去。
两人像在极高处滑翔,又像从水底极速上浮。
外头的景色全被揉成大片大片的灰影,只有萧禹的方向感还极清楚。
他避开一切有光的地方,沿着王城最暗处向前。
没过多久,王宫外墙已经出现在前方。
林瑶也看见了。
远看还不觉得,离得近了,才惊觉那墙高得离谱。
墙是黑的,像用极厚极重的青铜从天上直插进地心。
墙下没有门,只有一扇扇极窄极深的孔道,孔道中插满铜戟,每根铜戟都绷着一层黑气。
墙头每隔数步便挂一盏方灯,灯里没有火,只悬着一团黄浊浊的光,像某种凝固了的油。
那些光极慢地转着,把下方照得忽明忽暗。
萧禹没有停。
他带着林瑶从墙上掠过。
林瑶能感到下方极密极稠的“视线”正从四面八方扫来。
那些视线不是眼,是法阵,是铜戟上的黑气,是灯盏里那团黄光。
有好几次,她甚至觉得那黄光就要照到身上,可萧禹只是一侧身,两人便从一小片极窄的空间间隙里穿过去。
他们像两片被风吹起的灰,从无数道封锁之间滑过。
再过一重瓮城,又绕过两处足有百人把守的宫道,萧禹才在一处极偏极暗的角楼边停下。
他朝前扬了扬下巴。
林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前一片极沉极黑的大殿正匍匐在夜色里,像一只半睡未醒的兽。
檐角极广,兽吻狰狞。
殿门紧紧闭着。
那门是朱红色的,却在夜里黑得像血干了千年。
殿前有九道石阶,阶面极光,像常年有人跪着,把石头都跪出了油。
萧禹凑近她耳旁,极轻道:“到了。
里面连我也看不透。
你跟紧我。”
林瑶点头,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夜风从她额前极轻地吹过,像这宫殿已经知道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