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话音还在冰冷的牢房石壁间回荡,那锁链的余韵都未曾散尽,苏九岑却像是被什么狠狠戳中了,肩膀先是微微一僵,随即,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放肆到了极点的狂笑。那笑声在狭小昏暗的监牢里撞来撞去,撞得人耳膜发疼,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穿透力,仿佛要将这不见天日的囚笼都给震得簌簌而颤。
他笑了很久,笑得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泪光,才终于渐渐收了声。他垂下头,那双眼里还残留着方才狂笑的余韵,猩红与墨色在瞳底交缠,亮得骇人。
对,你说得对,我本该死了。他慢慢开口,声音低哑,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滚烫,可上天,偏偏没有收走我的性命!
为什么?他骤然提高音量,广袖一挥,那绯色的衣袍在阴冷的地牢里猎猎一响,因为上天要我苏九岑回来!回来带领青丘狐族,走上那条真正正确的、独一无二的道路!
他一步步逼近苏晚,眼底的癫狂如同将要决堤的洪水,再也压不住半分:
按照你们这些——这些废物、懦夫的想法,青丘狐族早晚都要灭绝!
只有我!只有按照我苏九岑的想法,青丘狐族,才会再次伟大,才会真正地、堂堂正正地,成为这片世界的主宰!
他的声音在牢中隆隆回响,每个字都像是带着火与血,烫得人喘不过气来。
青丘狐族,才是这世上最聪明、最善良的族群。他猛地转过身,声音又冷了下来,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寒冰,可我们这样一个族群,却世世代代,被那些人族欺辱!他们打我们、杀我们、抢我们的地、断我们的传承,我们却只能东躲西藏,缩在这一方小小的秘境里,把那大好的锦绣山河,全都拱手让给了人族!
他越说越急,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几乎是在嘶吼:
我们连族人被杀的血海深仇,都报不了啊!如今,你们这些软骨头,非但不思报仇,反而要主动凑上去,跟那些手上沾满我们同族鲜血的仇人——合作!
他霍地转身,恶狠狠地瞪着苏晚和十三皇子,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对得起当年死在秘境之中,那千千万万的同族吗?!
苏晚被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质问逼得脸色发白,可那双眼里,却仍固执地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她刚要张口,苏九岑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越说越亢奋。
而现在——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那低沉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现在,正是天地变局之时!人族,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削弱!他们内乱不止,外患不断,还要分心去对付那些层出不穷的魔头!
这正是我们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把整个天下都揽进怀里:
我们要做的,就是联合这世上其他所有的妖族,组建一个真正属于妖族的朝廷!
让青丘狐族,成为那至高无上的——皇族!
然后,彻底剿灭人族,一个不留!
苏晚和十三皇子的瞳孔,几乎在同一瞬间骤缩。他们看着眼前那个狂态毕露的男人,仿佛在看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苏九岑却恍若未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宏图伟业里,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尖:
那些魔头,本来就是被人族的血肉灵魂所吸引而来的!只要我们把所有的人族统统剿灭,那些魔头长久得不到人类的灵魂当作食物,就会一点一点地虚弱下去!到时候,我们再集结妖族的大军,将他们一举拿下,尽数消灭!
他的眼中爆射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那光芒烧得他整张倾国的面容都扭曲了:
到那时,这整个世界,就将是独属于我青丘狐族的——世界!
牢中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那几条锁链,在昏暗的光线下,还在极轻极轻地晃动。
你……
苏晚终于忍不住了。她的唇在发抖,声音却因愤怒与震惊而拔得极高,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厉声喝道:
你是真的疯了!苏九岑,你是真的疯了!
你可知道人族有多少强者?!你可知道人族有多少数量?!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剿灭所有人族?你知道那要死多少人吗?那是尸山血海,那是无边的杀孽啊!
你这种疯狂的计划,是会遭天谴的!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嘶哑的哭腔,你这不是在拯救青丘狐族,你这是在把我们,把我们整个狐族,亲手拖向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啊!
听到这番话,苏九岑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再一次,仰天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他的笑声里,满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居高临下的讥讽。
就是因为狐族里,全都是像你这样软弱无能之人,才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笑得浑身发颤,指尖点向苏晚,又点向十三皇子,软弱,懦弱,妇人之仁!你们身上的这些毛病,就是青丘狐族千年来最大的顽疾,是压在我们头上、让我们永世不得翻身的那块石头!
他猛地止住笑声,神色骤然一凛,那癫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到了骨子里的笃定: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他将这十四字,一字一字地念出,念得极慢,极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一道砸下的判词。
人族,就是这个世界的蝗虫!他冷冷道,他们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只会啃食、只会破坏、只会贪婪地索取,直到把这大好山河,啃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转过身,直视着十三皇子,那目光深得像是要望进他的灵魂里去:
你们想不想知道,我苏九岑,是怎么从那种必死无疑的绝境之中,又活过来的?
十三皇子没有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苏九岑也不需要他答话,自顾自地,声音低了下去,却透出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虔诚:
因为,我看到了未来。
我看到了,百年之后,人族将亲手把这个世界,彻底摧毁的未来。
那是上天在指引我!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双臂高高举起,那双眼里写满了自我感动式的狂热,是上天要我来解决人族,要我来阻止那个未来成真!
而你们——他猛地指向苏晚和十三皇子,你们这些不识天数、不明天机的愚昧之辈,如今竟然还敢在这里执迷不悟!
早晚有一天,你们会像那飞灰一样,被这滔滔大势碾得粉碎!他冷哼一声,眼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到那时,就算我苏九岑,念在同族的份上想要帮你们,也帮不了你们了!
十三皇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这一字一句,一颗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已经彻彻底底地,确认了。
这个人,是真的疯了。
他不是被仇恨蒙蔽,也并非一时冲动。他是把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都精心包装成了天命所归,让自己从篡位者、叛乱者,摇身一变,成了那个代天行道的救世主。这样的人,是不会听劝的,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劝他的人,才是不识天数的蠢货。
十三皇子原本还试图再劝上一句,可此刻,那股念头却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彻底熄灭了。
是啊,谁能说服一个疯子呢?
与其在这里白费口舌,还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
他这么想着,目光便不自觉地,从那狂热的身影上移开了。那是一种极淡的、放弃的神情,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微微垂下的眼睑,和轻轻抽动了一下的嘴角。
可偏偏,苏九岑看见了。
他偏偏,就看见了。
他死死地盯着十三皇子那张脸。那张,与他的母亲,至少有五分相似的脸。
那半张脸上,写满了与他母亲如出一辙的倔强、聪慧,此刻还多了一种让他几欲发狂的神情——一种,看疯子一样的,无奈而怜悯的神情。
苏九岑像是被什么狠狠地刺了一下,心脏骤然一缩,紧接着,一股压抑了许多年的、扭曲到了极点的情绪,轰然炸开。
你这是什么眼神?!
他猛地朝前扑了一步,几乎是咆哮着吼道,那张倾国的脸因狰狞而扭曲:
当初,我就跟你娘说过,那个男人是个骗子!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可她不信我,她就是不肯信我!
他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又尖又利,像是要把积压了无数岁月的不甘与怨恨,通通呕出来:
结果呢?她被他骗走了,被他掳进了那座吃人的皇宫,最后,就那样孤零零地,死在了他的皇宫之中!
如今,你居然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死死抓住十三皇子身前的锁链,铁链被他捏得作响,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相信我说的?!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已经疯了?!觉得我说的,全都是疯话?
他凑得极近,近得十三皇子甚至能看见他眼白里那密密麻麻、因充血而暴起的血丝。
那你就看看,这是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九岑猛地一抬手。
一道梦幻到了极点的光华,骤然在这昏暗的牢房中绽放开来。
他的掌心之上,凭空浮起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本书。
一本,难以用言语描摹的书。
它周身笼罩着一层迷蒙的、流转不息的光晕,仿佛那里面盛着一整条悠悠而过的岁月长河。即便只是这短短一瞥,也能让人看见那光的流转之间,有山川沧海在无声地更迭,有王朝更替、有生灵兴灭,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从那虚幻的书页之上掠过。
更奇的是,这本书的形态,根本就不固定。
一会儿,它像是一枚温润剔透的玉简,通体流霞,篆着无数古朴的蝌蚪小字;一会儿,它又像是一卷泛黄的古卷,边角微微卷起,透着一股岁月的沉香;再一会儿,它竟又化作了某种不知名的、苍老兽皮的模样,其上布满细密而古老的纹路。在不同的人眼中,它便呈现出不同的姿态,仿佛它从未有过一个确定的形貌,又仿佛它本就是万物最初时的那一抹混沌。
十三皇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件东西之上。
他的呼吸,忽然停了。
十三皇子平素没有别的嗜好,唯独爱在那皇宫的藏书阁里消磨光阴。那大乾皇宫中的典籍,浩如烟海,他早已凭着过人的记性与痴迷,把其中绝大多数的书,都翻来覆去地读过一遍。其中,便有不少关于上古洪荒的杂谈野史。
那些东西,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当年也只当是一个个奇诡的,用来打发那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时光罢了。
可此刻,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件缓缓流转、形态不定的上时,一段尘封已久的、几乎被他遗忘的记载,竟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底,一点一点地,浮起了那抹不可思议之色。
看到十三皇子神色的变化,苏九岑便知道,他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哈哈哈……苏九岑再次大笑起来,那笑声里,竟因得意而带上了几分畅快,你果然,跟你娘一样,博闻强记!
不错!他猛地将那本书往十三皇子面前一送,那流转的光华映得整间牢房都亮如白昼,这就是先天神器——岁月史书
这上面,记录了自开天辟地之后,这世间发生过的所有历史!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顶礼膜拜的狂热,而且,它还能够源源不断地,往后推演上千年的天机变化!
他微微一顿,语气里略略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虽然我得到的这一卷,只是那岁月史书中的一卷残页。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我看见,百年之后,这世界将要发生的剧变了。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卷岁月史书护在胸前,目光扫过牢中惊疑不定的数人,一字一顿地,揭开了那个震得人肝胆俱裂的:
大乾朝,根本不是那些魔头的对手。
很快,他们就会死伤惨重。大量的人族,被那些魔头一口一口地吞食殆尽,而那些魔头,也得了人族的血肉灵魂,力量暴增,变得更加凶残暴戾。
最后,为了扭转这必败的战局……他的声音骤然一沉,像是被浸入了无边的阴冷,大乾朝廷里,那个该死的皇帝,竟然……竟然直接把他剩下的、所有的百姓,全都给献祭了!
十三皇子浑身一震。
苏九岑却毫不理会,字字如刀:
他献祭了天下苍生,用那无数的血肉与怨魂,硬生生地,把自己,炼成了这世间最强大、最恐怖的一尊魔!
他自号为——无天上帝
他将这世间所有的妖族,统统杀死,当成他继续进补的资粮!他把他其余的魔头,尽数转化为他麾下的走狗!而就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似乎……还发现了其他世界的存在!
苏九岑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眼底的血色疯狂翻涌:
于是,他带着他那一支铺天盖地的魔军,悍然入侵了其他的世界!
他,才是那个真正掀起无边血海、真正毁灭万界的人!他猛地指向自己的胸膛,嘶声道,不是我!不是我苏九岑!
如今,若是再不阻止他……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不止这大千世界,所有的妖族、人族,全都要死!甚至,还会把其他世界的生灵,也统统变成他的口粮!
他喘着粗气,缓缓平复着激荡的情绪,最终,以一种近乎逼问的姿态,死死盯着十三皇子:
现在,你还觉得,我之前说的那些,全都是疯话吗?
牢中,久久地,没有一丝声响。
苏晚怔住了。苏听舟怔住了。小九怔住了。连那被锁链缚着、早已体力不支的几个身影,也都暂时忘却了自身的处境,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席话,震得一片沉默。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下结论——眼前这一切,究竟是眼前这个疯子的胡言乱语,还是一场真正即将降临的、灭世的大劫?
而十三皇子,却从这震撼的信息之中,敏锐地捕捉到了更多、更深的东西。
那个皇帝……还没有死。
原来,那个被困在京城之中、看似已经穷途末路的大乾皇帝,非但没有死,还在那重重围困之下,一直在暗暗研究着脱身的手段,最后,竟然还真的让他给成功了。
只不过,他成功脱身的方式,是献祭了整个天下。
十三皇子思绪飞速转动。传说之中,那岁月史书推演出来的未来,多半都会应验,几乎可说是板上钉钉之事。可此刻,他却不太愿意全盘相信了。
因为,这个世界里,已经多了变数。
来自蓝星、来自太和山的人,萧禹、林瑶他们,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他们的出现,本身就已经在这条既定的命运长河里,搅起了一池涟漪。既然有了这样的变数,那么原本那个被推演出来的、注定悲凉的未来,就未必还会一成不变地,应验下去。
更何况,苏九岑手中的这件岁月史书,他自己都说,不过是一卷残缺的残页。
一件残缺的神器,能够推演出来的天机,又能有多少真、多少假?恐怕,连模糊的轮廓都未必称得上。就算那未来是真的,也绝不能用苏九岑这种疯狂到极点的法子,去强行破局。
想到这一层,十三皇子的心,反倒渐渐地,稳了下来。
现在,他需要更多。
他需要从苏九岑的口中,套出更多关于那个的信息。说不定,那含糊不清的未来之中,就藏着破局的关键。
念及此,十三皇子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抹抗拒与怜悯,已被他尽数收敛。他换上了一副半信半疑、似有所动的神情,甚至,还故意让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易察觉的颤意。
苏……苏九岑。他斟酌着措辞,语气放得极低,你,你容我缓一缓。你方才说的这些,实在,实在太骇人了。
他微微别开脸,像是有些不愿相信,又有些被触动的模样,半晌才道:
照你这么说,那个皇帝……是从京城里逃出来了?他,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献祭了那满城的百姓?
苏九岑见他的态度似有松动,那紧绷的、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神情,稍稍缓和了几分。可一听十三皇子这问话,他的眉头却又是一皱,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烦躁。
我怎会知道是何时!他冷冷道,语气却明显没有方才那般尖锐了,我看到的,只是属于我自己的那些。在那未来里,我不过是个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小人物,那些天大的事,我又能知道多少细节?
十三皇子心里一动。
果然如此。
那……他佯装思考,追问道,那大乾的人口,总该有个大概吧?我总得知道,那皇帝是到了怎样山穷水尽的地步,才会做出献祭这般疯狂的举动,是死了三成,五成,还是……更多?
不知。苏九岑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有些不耐,等我意识到那狗皇帝在做什么的时候,那天上地下,早就已经……早就已经是一片炼狱了。我那时只想着逃命,哪里还有心思去数那死了多少人!
十三皇子缓缓点头,似是在消化,又似是在认同:
那他,又是怎么发现其他世界存在的?这个,你总该,看得见一些吧?
这个……苏九岑的眉头锁得更紧,脸上那抹烦躁之色愈发明显。他似乎在极力地,从那段混乱而模糊的未来记忆中,搜寻着什么,可最终,却只得不耐烦地一挥手: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我看到的那些,大多只是零零碎碎的画面。我只瞧见,他似乎是炼化了我妖族某位上古大能留下的遗物,又或是,在那场惊天大战之中,无意间撕裂了某一处空间壁障……
他顿住了,语气里透出一丝自己也拿不准的犹疑:
至于他究竟是如何寻到其他世界、又是循着何种法子撕开那界壁的……那些,我并未看清。
苏九岑说着,脸上已浮现出明显的不耐,甚至隐隐有些烦躁。他理直气壮地一摆手:我方才就说过了!我得到的,不过是一卷残页!我能看见的,只有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你问得再细,我也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
十三皇子把这一切,都听进了心里,也看进了心里。
他几乎是立刻便笃定了。
这个苏九岑,虽然口口声声看到了未来,可他对那段未来的把握,实际上,却是模糊得一塌糊涂。他看见的,不过是一段东躲西藏的、属于他个人的未来记忆,而对于那些真正决定天下走向的大事、那些关键的细节,他却是一问三不知。
这恰恰,给了十三皇子机会。
他缓缓抬起头,换上一副深思熟虑、已然被他的模样,语气诚恳得几乎听不出一丝破绽:
好,苏九岑。若你所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便不再是你一人之事,也不只是青丘狐族之事。这,是关乎天下存亡的大劫。
他顿了顿,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进了一丝忧色:
你既然要带青丘狐族,走上那条拯救世界的道路,那有些东西,我便不能不多问几句,也好……也好看看你这盘大棋,究竟能不能走得通。
苏九岑闻言,那双眼里先是一亮,似乎对十三皇子这的态度极为受用,可旋即,他却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冷哼一声:
你想问什么,就快些问。我没那么多耐心,陪你在这里磨蹭!
十三皇子不慌不忙,静默片刻,才状似随意地,抛出了那真正致命的一连串问题:
你既看到了百年后的光景,那……你可看清了,那个皇帝,他献祭天下之后,化身无天上帝,是在一年之内,还是十年之内?他入侵其他世界,是往哪个方向去的?那第一个被他打通的世界,又是个什么模样?
苏九岑张了张嘴,却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一般。
这些……他脸上的不耐烦,终于彻底化作了暴躁,我如何看得清!我只知道,那是一场连天都塌了的浩劫!至于什么一年十年、什么东边西边,我那时只知道逃命,逃得越远越好,哪还管得了这些!
十三皇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雪亮。
这个苏九岑,非但对未来一无所知,甚至,他连自己拯救世界的宏图,恐怕都只是建立在一个极不牢靠的、模糊的幻影之上。
那……十三皇子慢慢道,声音更低了些,像是一个被说服之人最后的、小心翼翼的求证,那大乾的皇帝,他献祭之后,是否……是否当即便成了那无天上帝?还是说,其间,还有一个什么漫长的、缓慢转化的过程?可有什么,能够在他彻底成魔之前,将其阻止的……时机?
这个问题,像是触到了什么盲区,苏九岑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怔忡。
他愣愣地看了十三皇子半晌,那双血红褪去、墨色渐浓的眼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游移不定。
阻止……的时机?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仿佛这几个字,他从未想过。
没有!他忽然猛地一甩袖,脸上重新浮起那副近乎偏执的决然,哪里有什么阻止的时机!那狗皇帝,天生就是个疯子,是颗毒瘤!只有尽早将人族彻底剿灭,让他无人可献、无魂可噬,这才是唯一的、阻止他的法子!
十三皇子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重新陷入癫狂、一口一个剿灭人族的男人,心中,那一丝原本模糊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苏九岑手里的岁月史书,推演出的那个未来,或许有几分是真的。可这个疯子,用来的法子,却错得如此彻底,错得,比那未来本身,还要可怕。
眼下,他已知晓了那皇帝未死、且终将成魔的秘密,也大致摸清了苏九岑对未来的掌控是多么的模糊。这,便已足够。
剩下的,便是如何逃出这个牢笼,再作计较了。
而此刻,那被问得越发烦躁、只觉这些委实无趣的苏九岑,却似乎,也渐渐失了再与他们纠缠的兴致。他猛地收起那卷岁月史书,冷冷地扫了牢中一眼,正要说些什么——
十三皇子却已经先他一步,垂下眼帘,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出了今夜,唯一一句他真正想说的话:
苏九岑,你看到了未来……可你,看清你自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