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岑根本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座监牢之中。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整座青丘秘境之中,被保护得最为严密的一处绝地。
从最外头的石阶,到最深处那一方囚笼,自内而外,层层叠叠,足足布下了上百种阵法。
杀阵、困阵、迷阵、幻阵、锁灵阵、绝息阵……一重套着一重,环环相扣,当真是固若金汤。
莫说是潜入,便是一只乱飞的灵蝶,怕也早在触到第一重阵法的瞬间,就已被绞成了粉末。
可眼前这个人,就是这么凭空地,冒了出来。
惊怒交加之下,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自苏九岑的心头骤然窜起。
是他?
是那些……为了逃走,而跟着那诡异的虚空手段一起消失在天狐大阵之中的姬慕宁等人?
是了,一定是他们。
既然那些人,连天狐大阵那等镇族的绝阵,都能强行冲脱出去,那么这监牢之外的重重阵法,于他们而言,似乎……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这念头不过才在心里转了一瞬——
那道虚影,却已经欺到了他的身前!
快,太快了。
快得苏九岑只觉眼前一花,一只手臂已然探出,五指如钩,直直地朝着他的脖颈,抓了过来。
那声势之凌厉,竟连让他催动身上任何一桩护身法器的机会,都不给他留下半分!
苏九岑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
轰——!
就在那五指即将触到他咽喉的刹那,他的体表之外,陡然,亮起了一层光华。
那是一层极薄、极淡的光幕。
可那光幕之上,却流转着无数细密如蚁、却偏偏清晰到了极点的文字。
那些文字似符非符,似画非画,一个个、一列列,竟像是从一卷摊开的里,生生剥离下来的篇章,此刻正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之上,结成了一道几近无懈可击的屏障。
那是岁月史书,所化的护罩。
先天神器,果然不同凡响。
可饶是这护罩现出得如此及时,它也终究,是慢了那么一瞬。
因为,那抓来的那只手,看似只是随手一抓,实际上,其中所蕴含的力量,却是骇人到了极点的。
玄苍的猎魂之爪,那专攻神魂、撕裂虚空的猎杀之力,已经融入其中。
龙魂剑那一道道斩破苍穹、诛灭万物的惨烈剑气,已经融入其中。
他自身那霸道绝伦、一往无前的霸刀序列之刀气,已经融入其中。
还有那炼气士苦修多年、凝练天地灵气的玄妙法术,已经融入其中。
乃至来自那遥远神恩大陆之上,巫术一道的种种诡异秘力,也都,尽数地,融入了这一抓之中。
五般截然不同、彼此迥异的力量,此刻,却被生生地拧成了一股,凝成了一个混沌而狂暴到了极点的整体。
五种力量在那掌间相互碰撞、交融、震荡,发出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天地即将碎裂般的爆鸣。
嗡——!
那由史书文字结成的护罩,在触到这一抓的瞬间,便疯狂地颤动起来。
只见那层薄薄的光幕,如同被人狠狠投入巨石的水面,霎时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那一个个浮于其上的古文,一个接一个地爆发出刺目的华光,又一个接一个地,在那冲击之下,微微地扭曲、黯淡。
整层护罩,仿佛一只不堪重负的琉璃罩,被那浩瀚的五色之力,撞得作响。
猎魂之爪,专攻其魂,一道道惨白的爪痕,凭空烙在那光幕之上,撕扯着那层护罩所护持的神魂;
龙魂剑气,纵横交错,无数道刺目的剑光,如同骤雨般斩落,激起一蓬蓬爆散的灵光,将那护罩的表面,劈得细纹密布;
霸刀刀气,最是狂猛,一刀接着一刀,毫无花哨,直直地劈砍而下,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那整层屏障,都劈得塌陷下去;
炼气士的法术,化作一团团绚烂而灵动的光焰,如百鸟归巢般,铺天盖地地撞上护罩,轰鸣不绝;
而那片巫术之力,则最是诡异,化作一道道幽绿色的、扭曲的气流,顺着护罩的缝隙,一丝一缕地,往里渗,往里钻。
五种力量,各显神通,却又彼此呼应,将这方寸之间,搅得天翻地覆。
那护罩上的古文,便在这次冲击之下,一个接一个地崩裂、消散,仿佛一页页被无情撕碎的史书残页,飘零、破碎、湮灭。
苏九岑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那隔着护罩传来的余波,震得阵阵发麻。
他的脸,地一下,白了个彻底。
他……他怎么会,这么强?
这岁月史书,可是先天神器啊!
它除了能够推演那不可捉摸的未来之外,唯一能做的、唯一能护着他的,就是这一层薄薄的护罩。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层、连第二品的修士一时半会儿都难以攻破的屏障,此刻,竟在这个人的手中,像是……像是下一秒,就要彻底地碎裂开来!
苏九岑的心,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涌起了一股寒意。
那是恐惧。
是他自从得到这岁月史书、一路顺风顺水、从未遇过敌手之后,几乎已经淡忘了的,恐惧。
不……不可能!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从容,再也顾不得什么天命在手的狂态。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要他的命!
都给我——爆!
苏九岑双目赤红,猛地一咬牙,将那护罩的灵力催到极致,硬是将那肆虐而来的五色之力,往外一逼。
而与此同时,他袍袖一振,那根根修长的手指之间,便噼里啪啦地,亮起了无数道宝光!
这些年,他依仗着岁月史书的指引,遍寻天下,所到之处,机缘、秘藏、前人遗宝,无一不是手到擒来。
这些年来囤积下来的种种法宝、神通,论数量,论威能,便是寻常修士穷极一生,也未必能得其一。
如今,生死一线,他竟是顾不得分毫的犹豫,一股脑地,全都要把它们,砸出去!
随着他一声暴喝,一道流光,率先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那是一柄通体碧翠、雕满云纹的玉尺,名为玄天量天尺。
尺身不过尺许长短,此刻却是迎风便涨,须臾间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碧色长虹,携着一股能够丈量天地、裁定乾坤的无上威压,朝着萧禹所在之处,狠狠拍了下去。
那玉尺所过之处,连虚空都隐隐地,被压出了几道扭曲的褶皱。
紧接着,又是一点火光,自他指间弹了出去。
那火光初时只有豆粒大小,晃晃悠悠,毫不起眼。
可不过一瞬,它便地一声,炸成了漫天星火。
那点点火星,顷刻聚合,竟化作了一条通体赤红、仰天长啸的三足金乌。
那金乌双翅一展,烈焰滔天,滚滚的太阳真火,几乎要将这整个地牢,都烤化成一汪滚烫的熔岩。
再然后,是一面幽黑色的古镜,缓缓地,自他胸腹之间浮起。
那古镜名曰照幽遁形镜。
镜面乌沉,映不出丝毫人影,可只要被它的镜光一照,任你是何等隐匿的手段,都将无所遁形。
此刻,那镜中便地射出一道乌光,直直地,锁向了萧禹方才消失的那片虚空。
又有九道寒芒,自他颈间的一串骨链上,齐齐飞出。
那是九枚以凶兽骨骸祭炼而成的九幽戮魂钉。
每一枚都淬着九幽之地的至阴煞气,专破肉身、伤神魂,钉头之上,幽光森森,仿佛有无数厉鬼在同时尖啸。
还不止这些。
他左手一翻,掌心中现出一枚紫金色的葫芦,那葫芦口朝天一仰,一声,倾泻出漫天的金色砂砾——那是庚金神砂,颗颗重逾山岳,一撒之下,足以将一整座城池,都夷为平地。
他右手再掐诀,脚下骤然亮起一片繁复至极的纹阵,一条条漆黑的锁链自地底轰然破出,那是缚天道索,专门锁拿修士元神,一旦被缠上,便是大罗金仙,一时半会儿也挣脱不得。
一时间,玉尺、金乌、古镜、戮魂钉、紫金葫芦、庚金神砂、缚天道索……各式各样的法宝神通,如同不要命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轰去!
那声势,可谓惊天动地。
各色宝光交织,轰鸣声震耳欲聋,整个地牢,都被这汹涌澎湃的法力洪流,瞬间吞没。
那些原本布满四壁的禁制阵纹,此刻在这等狂暴的攻击之下,一个接一个地,被撕裂、被冲垮,爆出一蓬蓬刺目的灵光,如同节日里燃放的烟花,却偏偏透着一股末世般的惨烈。
苏九岑仍是觉得不够。
他几乎已经杀红了眼,理智被那滔天的恐惧吞没,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
无论如何,都要把眼前这个可怕的存在,彻底的,消灭掉!
他双手连挥,体内的法力如决堤的洪水般狂泻而出,一道道灵诀、一样样法宝,被他不要命地砸了出去。
那原本富丽堂皇的监牢,此刻已经彻底的沦为了人间炼狱,到处都在爆炸,到处都在崩塌,碎石、尘烟、火光、气浪,混作一团,几乎将一切都遮掩了去。
可是——
可是他还是没有停下。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得到。
那些宝光、那些法术、那些他珍藏了多年的压箱底的宝贝,竟没有一样,真正地,落到萧禹的身上。
那个人的气息,非但没有在攻击中湮灭,反而,像是彻底地,从这片天地间,消失了。
他一定还在。
他就藏在这漫天的烟尘与火光之后,藏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都可能给他致命的一击!
出来!你给我出来!
苏九岑声嘶力竭地咆哮着,额角青筋暴起,那张倾国的脸,此刻因恐惧与疯狂而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他再也顾不得维持什么气度,什么风仪,只是如同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疯狂地,挥霍着自己最后的法力。
这里地动山摇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秘境中那些狐族的。
远远地,在那花海与灵树掩映的连绵山丘之上,已经聚起了一群又一群的青丘狐族族人。
他们一个个面色惊惶,交头接耳,却又谁也不敢靠近半分。
这……这是怎么了?
那方向,不是祖祠后头的监牢吗?
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你们看!
那人是谁?
他怎么在族长大人……不对,他到底是谁,为何会在我青丘秘境之中狂轰滥炸,简直……简直像是要把咱们的秘境,都给生生拆了去!
说话间,那几个狐族长老,也闻讯赶了过来。
苏九岑的血瞳秘术,所能控制的人数,终究是有限的。
他费尽心机,也不过是堪堪控制住了青丘狐族之中,那最是举足轻重的几位长老罢了。
至于那下面的、千千万万的普通族人,他却是没那等闲工夫,也未必有那等余力,去一一控制。
是以,这些普通的青丘族人,根本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狐狸究竟是谁,更不知道,这人——竟然已经成了他们的新任族长!
在他们眼中,眼前的苏九岑,不过是个不知从何处闯进来的、来路不明的侵略者罢了。
于是,便有人壮着胆子,朝着那几位长老喊了起来:
长老!
长老!
此人是我青丘的敌人吗?
是个外来的侵略者吧?
你们怎么还不动手,快把他拿下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就是啊!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会在我青丘秘境里撒野!
对了,咱们原来的族长大人呢?
苏晚族长呢?
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见她的踪影?
那一声声质问,如同一记记闷锤,砸在那几位长老的心头。
可她们,又能如何?
那几位长老彼此对视一眼,神色虽如常,眼底深处,却都藏着几分外人看不出的麻木。
为首的一位长老,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地,朗声开口:
肃静!
尔等休得胡言!
此人并非什么侵略者,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山丘,他,正是我们青丘狐族,新任的族长——苏九岑大人!
此言一出,四下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便是一片哗然。
什么?!
新……新任的族长?
这怎么可能!
咱们青丘狐族,何曾有过一个公狐当族长的先例!
那他是什么时候成为新族长的?
为何,为何我们竟半点风声都不曾听到过?
祭祖大典呢?
这新族长继任,怎么也不该……不该不举办祭祖的仪式啊!
对啊!
还有原来的族长大人呢?
苏晚族长,她现在人在哪里?
为何一直没有露面?
那一声声、一句句的质疑,如雪片般飞来,砸得那几位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些问题,她们一个个被那血瞳秘术所制,根本,就无从答起。
她们此刻,身不由己,口不能言自己心中真正所想,只能按照那被植入脑中的、既定的,机械地,替那苏九岑遮掩。
原……原来的族长大人,她……为首的长老声音发涩,却仍强撑着那副长老威严,缓缓道,她近日修炼,出了些岔子。
而且,那岔子……还颇为严重,怕是需要长久的闭关,方能调养。
可这族长一职,却也不能久悬。她越说越顺,仿佛连自己都要信了这鬼话,所以,族长大人她,才在闭关之前,亲自指定了苏九岑大人,接替这族长之位。
只是……只是这一切来得太过仓促,新族长方才受命,仓促之间,那祭祖的大典,才……才一直没能来得及操办。
诸位放心,待得此间事了,这祭祖之仪,自然是会补上的。
这话说得,倒也似模似样,滴水不漏。
人群之中,有一部分族人,面上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似乎勉强是被这番说辞给安抚了下去。
可终究,还是有那么一部分人,眼底依旧,写满了挥之不去的疑惑。
修炼出了岔子?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清癯的女狐,皱着眉,喃喃道,苏晚族长前几日还精神着呢,怎么好端端的,就出了岔子?
这也太突然了些。
是啊。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子,也忍不住附和,而且……就算族长修炼真出了岔子,那也该从咱们族里,那些德高望重的女狐之中,挑一位出来继任才是。
怎么就……就轮到一个咱们都不认识的公狐了?
咱们青丘狐族,女子当家,那可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这忽然弄出个公狐做族长,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儿啊!
眼见得这质疑的声音,又要压不住了,那为首的长老,当即把脸一沉。
够了!
她这一声厉喝,总算是借着多年积累下来的威严,压住了场子:
眼下是什么时候,还容得你们在这里议论纷纷!
这地方如今危机四伏,我青丘秘境的安危,全都系于一线!
你们若还在这里逗留,出了什么闪失,谁能担待得起!
她振袖一指那监牢的方向,那里,正翻涌着冲天的火光与烟尘,爆炸之声,仍是一阵接着一阵:
都给我,退远一些!
且先离了这危险之地!
我等这便上去,助族长大人,将那可恨的外敌,一并拿下!
这番话,虽然终究没能彻底地,说服所有人。
可那几位长老积年累月攒下的威望,再加上此刻这地动山摇、人人自危的险境,却也迫使着众人,不得不依言,缓缓地,朝后退去。
待得那些普通的族人,退到了安全的远处,那几位长老,这才身形一闪,朝着那烟尘弥漫、火光冲天的废墟,掠了过去。
族长大人!
几位长老刚一落地,便急急地围上前去,脸上满是关切与惊惶:
这是发生何事了?
难道,是有外敌,偷偷潜入了我们青丘秘境不成?!
苏九岑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
方才那不顾一切、疯狂宣泄的一通猛攻,几乎将他体内积存多年的法力,都给耗了个精光。
他脸色煞白,冷汗如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脱力之后的狼狈。
听得长老们的问话,他略一喘息,这才沙哑着嗓子,厉声道:
有……有外敌!
快!
快布下天狐大阵!
将这整片区域,都给我,封锁起来!
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
那些长老本就受制于他,此刻哪里会有半分违拗,当下齐声应道:
话音未落,几人身形便已散开,各自归位,双手翻飞,掐动法诀。
一道道灵力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汇,那巨大的狐狸虚影,又一次,缓缓地,从星空之中,显现了出来。
天狐大阵,再次成形。
而苏九岑,此刻也终于是再也支撑不住,只得咬着牙,停了下来,勉强借着那阵法的庇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可就在他不远处,那漫天的烟尘,却忽然,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无形的力量,给狠狠地压了下去。
那般突兀,那般干脆。
仿佛有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自那苍穹之上,缓缓地,往下,压了那么一压。
于是乎,满天的尘烟、飞灰、碎石、火光,便在同一瞬间,被生生地,按了下去。
烟尘散尽,天光,重新倾泻而下。
而那天光之下,半空之中,几道身影,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被那锁链锁了多时、狼狈不堪的十三皇子、苏晚、小九,一个不少,都被稳稳地,护在其中。
而在他们的身侧,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是萧禹。
苏九岑双眼死死盯着这个刚才差点把自己给置于死地的陌生身影,下意识的就调用了岁月史书,想要推演对方的来历以及过去,但是结果竟然是一片空白。
他瞬间明白,此人应该就是十三皇子口中的异界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