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朝廷和北方的异族,终究还是坐到了谈判桌前,签下了一纸盟约。
盟约写得明白,大乾将北方那一大片州郡,全数租借给了北方的异族。
至于租借之地上的百姓,朝廷给了他们两个选择,任其自择。
第一个选择是留下,继续住在原地,只是从此以后,那一州一县的赋税便要改交给异族,人也就暂时成了异族治下的百姓,等日后租借的期限一到,再重新回归大乾的户籍。
这法子听起来安稳,似乎也不算太坏。
可偏偏,没人敢真的去选它。
那些北方的异族前些日子在他们所占之地是如何烧杀抢掠、如何屠戮无辜的,这些百姓心里都一清二楚。
那些血淋淋的消息,早就在逃难的人群里传得沸沸扬扬。
谁会相信那群凶神恶煞的异族,肯老老实实地守着白纸黑字的盟约,善待他们这些刚被租借出去的子民?
于是,便只剩下了第二个选择——南迁。
抛下住了几辈子的老宅,舍了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肥得流油的土地,拖家带口,牵儿抱女,随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逃难人流,一路往南,往大乾朝廷如今还实打实握在手里的州郡走。
这一路,哪是那么好走的?可他们舍不得,却也不得不舍。
然而这南迁,同样不轻松。
如今这天下遍地都是妖魔,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凶物,大白天就敢成群结队地在官道上出没。
大乾朝廷虽然也派了些修士护送,可妖魔何其之多,朝廷的修士又何其之少。
这点人手,撒进几十万拖家带口的流民里,便如一把盐撒进了大江,眨眼就没了影子。
护不住,当真是护不住。
正是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当口,大乾朝廷又给这些百姓抛出了第三个法子。
迁移去一处世外洞天。
朝廷的人说,那洞天里有大片大片早已开垦妥当的肥美田地,有四季如春、安稳太平的日子,那里没有妖魔,没有战火,是一个能让人真正安下身来的桃源。
只是有一条,那洞天距离大乾朝廷极远极远,远到这一去,怕就是一辈子,想要再回来便难了。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朝廷说,总归是能回来的。
这话,百姓们信了。
因为说这话的是朝廷。
到了这个时候,大乾朝廷与北方异族明里暗里也博弈了这些年,那点祖上传下来的信誉,到底还没被耗费干净。
这些最底层、最普通的百姓,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面对着一身官服的朝廷之人,终究还是愿意信上那么一信的。
况且,南迁也未必就是条活路,不说路上可能会遇见的妖魔。
大乾朝廷如今真正捏在手里的地方只有那么一小块,那点地盘、那点粮食,哪里容得下几百万乌泱泱涌进来的嘴?
留在朝廷治下,这日子怕也要过得苦不堪言。
于是,绝大多数累了、怕了、只想找个安生地儿好好活着的普通百姓,便咬了咬牙,选了那第三个法子,去往那个他们从没听说过的世外洞天。
毕竟对于他们而言,在哪儿种田不是种田,只要能够保证他们的安全,让他们能够活下去,实际上也不是那么故土难离。
正是这一批批自愿离乡的百姓,被人一拨拨收拢起来,送往大乾与太和山早先便商议妥当的地方。
是以,当萧禹带着林瑶出现在姬慕宁面前的时候,姬慕宁正押着这最新一批、足有数千人的南迁百姓,在途中做着最后的清点。
她乍一瞧见萧禹的真身竟就这么凭空立在了自己眼前,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便浮起一层掩不住的惊愕。
你怎么亲自来了?她脱口而出,上下打量着萧禹。
她这惊愕是有道理的。
她方才还以为,眼前这人又是萧禹借着玄苍或是别的什么法子投过来的一道虚影。
可眼前这真人身上那股活生生的、就在咫尺之间的气息,又明明白白告诉他,这是本尊。
萧禹也不瞒他,拣着要紧的,把之前地下王城里的一桩桩一件件,都给他简要讲了一遍。
姬慕宁听着,脸色也跟着变了又变。
他万万没料到,萧禹在那边竟也要面对这般凶险到极点的敌人,又是那位奉行千年的始皇帝,又是那出了太子的惊天背叛。
萧禹他一个人,在那边既要破阵,又要夺宝,还得分出心神为这头打点着收拢人口的事,这般来来回回地两头奔波。
你太辛苦了。姬慕宁看着他,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
她随即又正了正神色:你便安心在这大千世界寻个清净处闭关吧,这边眼下还不用你操心。
她顿了顿,往流民队伍的方向望了一眼,如今这大千世界的局势,也还算稳中向好。
大乾朝廷与那北方异族已经结成了同盟,两边正联手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绞杀那些四处流窜的妖魔。
这境况,比起你上次离开的时候,可好上太多了。
萧禹听着,微微颔了颔首。
他这心里,也总算是舒坦了几分。
不枉他这其间苦心孤诣地周旋了那么久,也不枉他一船船、一车车地往这大乾朝廷运了那许多的兵刃甲胄,还有太和山的种种造物。
这大千世界的棋,总算是盘活了。
这局势,也终于一步一步朝着他所期待的那个方向走了。
他道,若有什么应付不来的变故,随时通知我便是。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面昆仑镜。
他必须尽快将它炼化了。
时间,是真的不多了。
昆仑镜深处残留的那道属于始皇帝的意志,是那般的顽固,那般的凶戾。
这些时日,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那意志在镜子里蠢蠢欲动,像是一条被囚在笼中的、受了伤的苍龙,一刻不停地挣扎、嘶吼,试图去联系、去呼应那远在蓝星地下王城的本体。
一旦让那道意志与本体再度勾连上,那位始皇帝便能借着这千丝万缕的联系,顺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气息,锁定了萧禹的位置。
到那时,便晚了。
所以他必须赶在那之前,彻底抹去那道意志,让这面被始皇帝祭炼了几千年的昆仑镜,完完全全改换了门庭,成为他萧禹的东西。
于是萧禹也不耽搁,当即辞别了姬慕宁,带着林瑶一路朝安阳城的城郊遁去。
那里有一片连绵的荒山,山势虽不高,却胜在僻静幽深,少有人迹。
他便选中了其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头,落了脚。
接下来,便是布阵。
萧禹立于那山头之上,缓缓抬起双手。
他没有念咒,也没有掐诀,只是那么凌空一引。
一缕缕肉眼望去细若游丝的金光,便自他指尖流泻出来。
那些光丝落在地面上,便如活物一般蠕动着、蔓延着,勾勒出一道道繁复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阵纹。
那阵纹越铺越广,越织越密。
先是一圈圈住他脚下三丈方圆,而后再一圈向四周拓开。
渐渐地,那一道道金光便交织成了一面覆盖整座山头的、巨大而玄奥的光网。
萧禹的双手越引越快,那光丝也越流越多,到最后简直如一条金色的天河,自他指缝间倾泻而下,将那整座山头都浸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黄。
山林间的风停了。
林中的鸟兽也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煌煌天威给震慑住了,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叫都不敢叫上一声。
那漫山的金色阵纹缓缓升起,又缓缓落下,交相辉映,明灭不定。
最终,它们化作了一层肉眼难辨的光膜,将这一整座山头连同山中的萧禹,都严严实实地护在了里头。
而那光膜之上,隐隐竟有日月星辰的虚影在其中缓缓流转,恍若在这一座小小的荒山之上,重新升起了一方微缩的天地。
萧禹便在这方以无上手段隔绝出来的天地之中,盘膝坐下,闭上了眼。
那面一直在虚空中隐隐震荡、似要挣脱而去的昆仑镜,也自他体内缓缓浮现而出,悬在了他的天灵之前。
炼化,就此开始。
而就在萧禹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炼化之中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北方,那苍茫的、覆盖着无尽冰雪与荒原的异族之地最深处,一座由无数张兽皮与金箔搭建而成的巨大金帐,正静静矗立在漫天风雪之中。
金帐之内烧着暖得有些发烫的篝火,火光跳动,将那帐中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一个是先前曾以秘法锁定萧禹灵魂气息的大祭司。
他此刻正双膝着地,跪伏在那铺着厚厚兽皮的帐毯之上,那颗苍老而干瘦的头颅深深低着,几乎要贴到了地面。
而他跪拜的,是那端坐于上首高处、一张由整块玄铁铸造而成的巨大宝座之上的人——铁木合,那位被这方天地亿万生灵尊称为天可汗的北方之主。
启禀天可汗。那大祭司的声音发着颤,语气却难掩激动,老奴终于寻到了。
那异界人,他此刻就在大乾朝廷的安阳城之中!
话音落下,那端坐于玄铁宝座之上的铁木合,缓缓睁开了眼。
他这一睁眼,那双原本微微阖着的眼睛底下,登时迸射出两道几乎能摄人心魄的精光。
那光极亮、极利,亮得像是这昏暗的金帐之中陡然劈下了两道闪电。
那大祭司只觉自己被那道目光一扫,整个人便像被一盆冰凉彻骨的雪水从头浇到了脚,跪伏在地的身子竟是抑制不住地微微发起抖来。
那,便是一位第二品强者的威压。
铁木合缓缓从宝座上站起了身。
他这一站起,金帐之内原本跳动的篝火竟是齐齐一矮,仿佛连那无情的火都要在这如岳峙渊渟般的人面前,惶惶地低下头去。
他生得极是高大。
那身躯壮硕得如同铁塔,肩宽背阔,双臂垂在身侧,那一块块隆起得几乎要撑破皮袍的肌肉,仅仅是安静地立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山岳将倾的压迫感。
他那张粗犷得近乎蛮横的脸上,颧骨高耸,眉骨深陷,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正透着一股令人心胆俱寒的凶悍与饥渴。
那不是寻常的凶悍,那是一位已然开始感悟天道的绝世高手才有的凶悍。
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刻意放出半分气势,可那份举手投足间、一个念头便能影响周遭天地的威势,已叫人无法再以来称之。
他,便是那广袤的北方荒原与无尽雪域所共同孕育出的一尊活生生的战神。
做的不错。铁木合淡淡地说了一句。
下一瞬,他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抬起了手。
那只蒲扇般巨大的手掌隔空朝着虚空一按。
轰的一声,金帐之内的虚空便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越裂越大,一股磅礴而苍凉的虚空风暴自其中狂涌而入,掀得金帐都猎猎作响。
而那虚空通道的另一端,便是大乾朝廷的都城,安阳城。
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安阳城那护持了一城百姓的护城大阵,陡然剧烈感应到了来自无尽虚空深处的撕扯与入侵。
那大阵便像被踩了尾巴的巨兽,猛地惊醒。
一道恢弘的光幕在安阳城上空轰然撑开,无数道阵纹齐齐亮起,发出了一阵比雷鸣还要响亮的嗡鸣示警。
满城皆惊。
那城中的皇族、勋贵、文臣、武将,乃至市井间的贩夫走卒,一时全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异变惊动了。
他们纷纷涌上城头,仰头望着头顶那正在被一点点撕开的虚空,望着那从虚空裂缝之中缓缓走出的三道身影。
当那为首之人——那如同铁塔般壮硕的身形,彻底从虚空之中走出、显露在众人面前之时,满城上下的人,脸色都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
铁木合。
北方异族的天可汗。
那位第二品的绝世强者。
太子站在城头最前,他的脸色虽也微微一变,却终究是强自镇定地上前一步,朗声问道:天可汗!你今日来我安阳,意欲何为?
你我两方,不是才刚刚签下了那同盟的契约么?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
可铁木合却像是压根没听到一般,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在那位太子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那随他一同跨过虚空而来的大祭司。
大祭司会意,双手捧着一件模样古怪的法器缓步上前。
那法器,是一个狼头。
一个由某种不知名的乌黑兽骨雕琢而成的狼头。
那狼头通体乌黑,泛着幽冷的光,空洞的眼眶里似乎还残留着两团跳动不休的幽绿鬼火。
它被大祭司捧在掌心,那狼口便自动地朝向安阳城外的某一处方向,微微翕动着,仿佛正嗅着什么。
下一瞬,那狼头猛地一震,两团幽绿的鬼火骤然暴盛,直直地朝着安阳城外那一片连绵荒山之中,其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头锁定而去。
那正是萧禹闭关的地方。
铁木合得到了这准确的坐标,唇角终于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他甚至都不屑于去理会那城头之上太子与那一众官员的质问,只是运转灵力,以一种覆盖了整座安阳城的巨大声浪,朗声大笑:
萧首领远道而来,怎的不差人知会一声,好让本汗也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那字尚未落地,巨大的声浪便如同一排无形的巨浪,轰然拍向了城头。
那些离得近的太子、皇族,还有那一众官员,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耳膜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签狠狠刺穿了一般剧痛无比。
一股温热的液体自他们耳中缓缓流下,那是血。
更有那修为不济的,干脆便是眼前一黑,直接被这一喝给生生震晕了过去,瘫倒在地上。
可他们即便在这剧痛与眩晕之中,也终于是明白了过来——这位天可汗此来,是为了萧禹,那位传说中能与始皇帝分庭抗礼的太和山萧首领。
他们竟不知道,萧首领何时竟到了这安阳城。
难道那护城大阵,在这些真正的绝世强者面前,当真形同虚设一般么?
而此刻城外山中的萧禹,其实早在铁木合抬手破碎虚空的那一瞬,便已经有所察觉了。
他甚至还想尝试去阻止对方跨越这虚空。
可他终究是失败了。
这毕竟不是蓝星。
他所觉醒的那一身的力量,终究是属于蓝星那一方天地的法则,到了这大千世界,便像一条离了水的蛟龙,一身本事折损了何止一半。
他在异界的空间掌控力,早已远不如在蓝星之时。
而铁木合,却是这方世界土生土长的生灵。
他修行感悟的,是属于这方天地的那一条道,那大道便是他的根、他的源。
他虽然并不如何精通虚空之道,可有了这大道加持,那区区空间的阻隔在他面前便如纸糊一般。
更何况,铁木合可是一位已然达到第二品、开始感悟天道的绝世强者。
萧禹竟是怎么也拦不住他。
如今这铁木合都已经杀到门口来了,萧禹自然也不能再继续躲在护阵之下,一心炼化那昆仑镜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那悬在他身前的昆仑镜也随之微微一颤,刚刚被压下去些许的始皇帝意志,竟又有几分蠢蠢欲动的迹象。
萧禹长身而起。
下一瞬,他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这荒山之中。
再出现时,他已立在了安阳城东门之外的空地之上。
他这一现身,那满城上下的人都睁大了眼。
这,是大乾朝廷上下许多人第一次亲眼见到萧首领的真身。
他们原本以为,那传说中能搅动天下风云的萧首领,该是何等苍老、何等深沉的一个人物。
可眼前这人竟是这般的年轻,年轻得几乎叫人不敢相信。
那眉眼,那身量,那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分明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模样。
可就是这么个看起来温和无奇的年轻人,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甚至没有散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
可他站在那如同铁塔、魔神一般的铁木合面前,却偏偏没有半分失色。
一静一动,一收一放。
两人隔着数百丈的空地遥遥相望,竟是分庭抗礼,隐隐有那么一股谁也压不下谁的意味。
城头那些老臣宿将,一个个望着这一幕,脸色变了又变。
这萧首领,好生年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这般年纪,竟能与那天可汗分庭抗礼?
他到底是何等修为?
莫不是什么驻颜有术的老怪物?
可他周身也没半分强横气势透出啊……
蠢货!越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才越是深不可测!
你没看见那天可汗见到他时,眼神都变了?
那城头之上,议论纷纷。
而此刻,一直静静立于铁木合身侧、一个身着华丽皮裘、眉眼间透着一股野性与骄纵的少女,也正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萧禹。
那正是铁木合的女儿,华容。
之前他连续被萧禹拒绝了两次,对于她这种骄傲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比杀了他还难受,当天夜里,他回去就打死了十几个奴隶才勉强压下了心头怒火,但她的心中对于萧禹的那种恨意,随着时间越发的浓郁,现在见到了本人,如何还能够隐忍?
她那双眼睛在萧禹身上逡巡了片刻,忽然俏脸一沉。
她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只是猛地扬起了手中的那根马鞭,朝着萧禹便是兜头一鞭抽了下去。
你竟敢拒绝本公主!这便是给你的教训,让你知道胆敢羞辱本公主的后果!
那一声娇叱未落,马鞭便已经抽到了。
那马鞭起先不过是寻常长短,可它一经挥出,鞭身便陡然发出一道刺目的光。
那鞭子竟在半空之中迎风而长,一丈、两丈、十丈……转瞬之间便已化作一条数百丈长的光鞭,鞭身上还缠绕着一圈圈虚幻的光影,若龙若蛇,呼啸着撕裂了空气,在下方那些官员无数的惊呼之中,带着一股凌厉无匹的劲风,直取萧禹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