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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很轻很轻。

轻得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才能听见。

可那其中所蕴含的千般万般的难以言说的心绪,却重得比这整个安阳城、比那整座天穹都还要沉上三分。

这个男人。

他从来都是这样。

无论那处境有多么的凶险;无论那敌人有多么的强大;无论他自己正独自承受着怎样可怕的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他都从来没有哪怕一刻忘记过她们。

这样的男人怎么舍得让她们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呢?

而就在这满城之人刚刚自那无边的绝望之中稍稍回过神来,尚来不及喘匀那一口气的时候——

那高高在上的、被无数烟尘与天光遮蔽的混沌而晦暗的天穹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道宏大得足以震动整片天地的摄人心魄的声音。

那声音如雷,如鼓,如那天神降下的无可违抗的敕令。它自九天之上轰然滚落,震得满城上下的每一个人耳膜都嗡嗡作响,脑中一片轰鸣。

“萧禹!”

“你与本汗交手之际,竟还有心思去分心护佑这些蝼蚁!”

“当真是没有将本汗放在眼中啊!”

那声音的主人正是铁木合。

他一字一顿,那话语冷得如九幽寒渊,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那令天地色变、令众生俯首的二品巅峰的恐怖的威压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既然你这般在意他们。”

“那本汗便先送他们上路吧!”

话音落下,那被烟尘与天光遮蔽得混沌一片的天穹忽然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大的刀硬生生地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无数道刺目的森白得令人心悸的光自那道口子之中倾泻而出,照亮了这一片早已分不清昼夜的混沌的天地。

那光冷得彻骨。那光亮得惊人。

因为那正是那柄——曾经劈开了混沌、分判了天地的无上的开天之刃!

此刻这柄毁天灭地的神兵竟生生地抛下了那与它纠缠不休的昆仑镜玄光,携着一道足以斩断天穹、割裂大地的煌煌的刀芒,自那九天之上朝着下方的安阳城当头便斩了下来!

那刀芒尚未临头,安阳城上空便已先一步响起了那一龙一虎那震彻九霄、凄厉悲壮的嘶吼!

“昂——!”

“吼——!”

那龙吟那虎啸交织在一处直冲霄汉,仿佛在向这冥冥之中的无情的天地发出那最后的不屈的绝望的呐喊。

它们不会退。

也不能退。

因为那身后是几十万的无辜的将身家性命都尽数托付给了它们的大乾的子民呐。

于是那黄龙那黑虎双双地毫无保留地将体内那仅存的所有的最后的力量尽数地点燃了!

黄龙腾空,金光大盛,如一轮煌煌的燃烧的烈日自城前冲天而起!黑虎踞地,玄气暴涨,如一座巍峨的亘古的太古魔岳自城后拔地而起!

一龙一虎,一金一黑再一次在安阳城的上空交汇、相融、盘旋!

可这一次它们不再是那缓缓流转的被动防御的太极图。

它们是拼尽了最后一分气力、最后一丝鲜血、最后一口气的殊死一搏!

那半金半黑的太极图轰然成形,又轰然暴涨,转瞬之间便已遮没了整片天穹。那阴阳二气如两条咆哮的发狂的巨龙疯狂地交缠、盘旋、催动,将那整副太极图都煨成了一片煌煌的照彻天地的无尽的光。

那光是它们倾尽了所有的一切也要为这满城百姓撑起的最后的一线生机!

而就在这时。

就在那开天之刃即将落到那太极图上、就要将那一龙一虎、连同这整座安阳城、连同这几十万条性命一并斩成齑粉的那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之际——

一道身影忽然便那么凭空地出现在了安阳城的上空。

那人负手而立,衣袂在呼啸的狂风中猎猎作响,烈烈翻飞。

他静静地却又稳稳当当地挡在了那副太极图之前,挡在了那几十万百姓之前,挡在了那柄足以劈开天地的开天之刃之前。

他正是萧禹。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那自九天之上携着那毁天灭地之威轰然斩落而下的恐怖的刀芒。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却是一派的异常的平静。

而后他抬起了手,朝着那斩落的刀芒轻轻一指。

“去。”

平平淡淡的一个“去”字。却似蕴含着那足以颠倒乾坤、逆转阴阳的无上的神力。

下一刻——他头顶之上那一片无形的透明的虚空陡然之间剧烈地疯狂地扭曲、翻涌、沸腾了起来!

而后一道由纯粹的至精至纯的虚空之力所凝聚而成的庞大得难以想象的空间神龙霍然自那扭曲翻涌的虚空之中冲天而起!

那空间神龙通体呈现出一种介乎于“有”与“无”之间的虚幻而又玄奥的幽幽的暗光。它的身躯由无数重层层叠叠的生灭幻化着的虚空断层所共同构筑而成。它的每一片鳞都是一方微缩的生灭无常的世界;它的每一缕气息都是一道崩溃了又重生的无尽的虚空!

它没有发出龙吟。

可它腾空而起的那一瞬整片天地都仿佛为之一静!

而后那空间神龙便如同一道撕裂了苍穹的幽蓝的无声的雷霆,带着那足以吞没万物、碾碎一切的磅礴的虚空伟力义无反顾地一往无前地朝着那柄斩落而下的开天之刃狠狠地撞了上去!

轰————!!!

那一声巨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仿佛天地初开时的那第一声惊雷;又仿佛那万古长夜之前那唯一的创世之音。

那足以斩断天地的开天之刃的虚影在那空间神龙的惊天动地的磅礴一击之下竟像是撞上了礁石的那无力的浪花一般先是一滞,随即便“咔嚓”一声自那凛冽的刀刃之处一寸一寸地崩裂了开来!

那崩裂起初还只是一道细细的肉眼几乎难辨的裂纹。可转眼之间那裂纹便已如蛛网一般疯狂地蔓延至了整柄刀身。

最终那柄方才还凶威盖世、仿佛要将这整片天地都劈成两半的开天之刃的虚影便在满城几十万道或惊恐、或呆滞、或难以置信的目光的注视之下,“轰”地一声彻底地崩碎了开来,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绚烂夺目的金色的光点!

那光点纷纷扬扬如一场盛大而凄美的金色的流星之雨,自那混沌的天穹之上簌簌地悠悠地飘洒而下,点缀在这一片早已满目疮痍的破碎的天地之间。

方才还那般毁天灭地、那般不可一世的一刀到头来竟只化作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诡异的美。

满城死寂。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瞪着双眼,呆呆地望着那漫天消散的金色光雨,望着那道负手而立、立于半空之中、宛如神只降世一般的年轻的身影。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足以劈开天地、足以让满城之人肝胆俱裂的开天之刃……

竟然就这样被那萧首领轻描淡写地随手一击给撞碎了?!

那萧首领他究竟强大到了何等地步?!

这……这还算是人吗?!

然而——

这满城之人所不知道的是。

这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远没有他们看上去的那般轻松。

这场交锋的真正的决战场根本就不在此处。

而是在那昆仑镜与开天之刃之间。

此刻那位天可汗,他那足以撼动天地的绝对的力量绝大部分都已经倾注到了那柄开天之刃的本体之上。他正在与那昆仑镜所爆发出的那无穷无尽、浩瀚如海的虚空之力进行着一场旁人看不见、也看不懂的不死不休的殊死的角力。

那一刀一刀,一光一光早已不再是什么你攻我守的寻常的搏杀。

那是两股同样恐怖到极致的力量之间的死斗。

它们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如两条亘古的恶龙互相撕咬,谁也不肯后退半分。而谁也无法后退半步。

因为一旦有一方后退,另一方的攻击便会如天河决堤、如天崩地裂一般瞬间将之彻底地淹没。

这便是一场真正的失去了所有退路的绝命的死斗。

而方才那斩向安阳城的、被萧禹一击撞碎的那道刀芒,说到底不过是这位天可汗在如此激烈、如此凶险的角力之中勉强分出的那微不足道的一星半点儿的心神罢了。

可即便如此——

那分出来的一星半点也依旧足以让满城之人肝胆俱裂;将那座护城大阵逼到那等油尽灯枯、几近崩溃的地步。

而能够分出这么一点力量来对付安阳城,便已经是这位二品巅峰的天可汗此刻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而更无人知晓的是——

那萧禹之所以敢在这等生死一线的最凶险的关头分心去救下安阳城;之所以能看得上那般游刃有余、那般气定神闲——

全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真正地与那铁木合正面对抗。

他是在“等”。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千载难逢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从这场大战刚刚拉开帷幕的那一刻起,从那始皇帝的神念被那开天之刃的滔天的威势生生地逼出昆仑镜的那一刻起——

萧禹的真正目的便已经达到了。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与那铁木合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他要的是那面昆仑镜。

于是早在始皇帝的神念刚刚现出、被迫将绝大部分的心神都投入到与那开天之刃的对抗中去的同一时刻——

萧禹那早已悄然渗入镜中的隐藏了许久的神魂便开始一刻不停地发疯似地朝着那昆仑镜最深处、那防御最严密的、最关键的、核心之地疯狂地侵蚀、炼化!

那核心之地正是那始皇帝的神念多年以来所栖身、所镇守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那里铭刻着这整面昆仑镜最为本源、最为核心的那一枚符文。

只要炼化了它,这面昆仑镜、这面足以定夺诸天、颠倒乾坤的无上至宝便将彻底地完完全全地改姓归萧!

而那枚核心符文之外的重重叠叠的如铜墙铁壁般的禁制与封锁本是固若金汤。凭萧禹一人之力纵使穷尽心神、燃尽神魂怕也绝难在短时间内攻破分毫。

可如今那始皇帝的神念却被那开天之刃逼得节节败退、自顾不暇,不得不将那绝大部分的力量都抽离了出去倾注到了与那开天之刃的殊死对抗之中。

于是那原本固若金汤、坚不可摧的核心符文便终于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致命的破绽!

而萧禹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将那积蓄已久的磅礴的神魂之力如决堤之洪、如倾巢之瀑一般尽数地凶猛地不留半分余地地朝着那核心符文狠狠地灌了进去!

那核心符文果然乃是这昆仑镜中最为坚固、最为险要之地。

饶是萧禹的神魂之力已凶悍如斯,那符文之外的最后一层禁制也依旧死死地顽强地不肯退让分毫。

可那始皇帝终究是抽走了太多的力量。

那一层禁制在萧禹那如潮水般一波更胜一波、一波猛过一波的疯狂的冲击之下,终于还是“轰”地一声被生生地撞开了一道口子!

萧禹的神魂便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如一道流光,如一道惊电猛地钻了进去!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

当他的神魂真正地侵入那核心符文的那一刹那,他所面对的却并不是那枚符文所代表的浩瀚如渊的属于昆仑镜的本源的伟力。

他眼前的那一切景象突然猛地一花。

一阵天旋地转、目眩神迷之后,当萧禹再次凝聚心神、凝神看去之时——

他已经是置身于另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奇异到近乎不真实的天地之中了。

眼前是一座宫殿。

一座如同自那九天之上、自那太古神话之中生生搬运而来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煌煌的天宫。

那宫殿通体由某种他叫不出名堂的流转着七彩神光的奇异的玉石所筑成。

那一根根巨大到足以容下整座山岳的廊柱每一根都雕龙画凤,其上盘绕着无数栩栩如生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古老的龙纹。

那自天穹之上倾泻而下的如天河倒悬般的巨大的幔帐无风自动,轻轻摇曳,其间似有星河流转、万界生灭。

脚下是一片不见边际的泛着温润玄光的如同由那无尽的星河铺就成了的广袤的广场。

头顶之上是无数颗璀璨的缓缓旋转的亘古的星辰与一座座悬于虚空之中、巍峨而渺远的宫阙的幻影。它们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那目力也望不到尽头的混沌的最深处。

这方天地之中没有日月,没有昼夜。

只有那自四面八方、无时无刻不涌来的永恒不灭的煌煌的神光,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却又让人无端地从骨子里生出一股深沉的敬畏。

而就在这座宏伟天宫的最前方,那最高处、由九条五爪金龙盘绕拱卫着的巨大的御座之前,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

那人身披一袭黑金交织的绣着九条五爪金龙的华丽的龙袍。

那一身龙袍黑得如墨,金得如曜。其上那九条金龙或昂首欲飞,或怒目而视,或腾云驾雾,端的是一派君临天下、睥睨万古的难以言喻的威严气象。

他没有转身。

可他那两道自始至终都死死锁在萧禹身上的目光却森冷得如同两柄直插人心的来自九幽深处的利剑。

那便是始皇帝。

他那一双龙目半开半阖。

其中翻涌着的是那亘古不化的威严,是一统八荒六合的霸道,是历经了沧海桑田、看尽了天地生灭之后的深不可测的冰冷。

此刻这一双龙目正静静地看着萧禹。

那目光很沉,很冷。

却又偏偏不含半分的怒意。反倒是透着一股子俾睨天下的漫不经心的笃定的从容。

仿佛在这整个天地之间,无论是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异界小子,还是那外头正与他的神念斗得不可开交的所谓的二品天可汗——

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两只稍微蹦跶得厉害些的蝼蚁罢了。

良久。

那始皇帝才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苍古,如自那亘古洪荒之中穿透了无穷无尽的漫长的岁月才终于传到了这方天地之间。

那声音里自有一种令天地都为之臣服、令万灵都为之俯首的难以言喻的威严。

“萧禹。”

他竟直接地唤出了萧禹的名字。

“你与寡人本不该走到今日这一步。”

那龙袍男子说着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他这一转身,那龙袍之上的九条金龙便仿佛活了过来一般随着他的动作齐齐地昂首游走。

那满殿的煌煌的神光也似是为之轻轻地一颤,愈发地庄严肃穆了几分。

他那一双龙目落在萧禹的身上,其中竟不见半分杀机。

“你我之间……”他缓缓地道,“本就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怨。”

“寡人来自蓝星。你同样来自蓝星。”

“如今那诡异正在你们这方天地之中大肆地降临。末世将至,正是我人族生死存亡之际。”

“值此关头,你我这些同为蓝星人族之人本该同气连枝共抗大难。又岂能在这里自相残杀内斗不休?”

他的语气并不如何激烈。甚至透着一股子苦口婆心般的缓慢的语重心长。

“至于先前……你我之间的那一些不愉快……”他微微一顿,那龙目之中似有什么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一闪而过,“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些误会罢了。”

“那些个误会早已……”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值一提。”

“寡人从来都不是那等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短视之辈。”

他说到这里,那声音忽然又重新地抬高了几分。那其中蕴含着的是一股属于千古一帝的睥睨天下的无上的恢弘气势。

“只要你愿意——”

“将那昆仑镜交还给寡人。”

“那么过去的一切便都既往不咎。”

“寡人非但不会追究你这些时日的诸般的冒犯。反倒……”他的声音微微一顿,那语调愈发地郑重,“还要封你为那一字并肩王。”

“在寡人的王朝之中——”

“你将与寡人共同享有这无上的权柄。”

“你将成为这片天地之中除了寡人之外那最高的唯一的一个存在!”

他那双龙目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却又极有分量的真切的诚意。

“你我二人联手。”

“将这蓝星之上的所有的诡异,所有的凶兽尽数地彻底地扫荡干净!”

“让人族重新地成为这方天地之中真真正正的主宰!”

“而只要有了这面昆仑镜——”他抬起手朝着那大殿四周那流转不息的、蕴含着诸天万界的煌煌的玄光轻轻一指。

“我人族便不该只局限于那区区一方蓝星!”

“天下之大,九霄之上还有那更为广袤的无穷无尽的诸天万界!”

“那里有数之不尽的资源,有取之不竭的天材地宝,有凡人所无从想象的无尽的机缘!”

“我人族当踏出这方天地,踏足那诸天万界去攫取,去开拓,去开创那一番前所未有的煌煌的大业!”

说到此处,他那一身龙袍无风自动烈烈鼓荡。那九条金龙愈发地昂首齐鸣,仿佛在随着他那一番豪言一同向这诸天万界宣告着什么。

“终有一日——”

“这诸天万界之中人人皆可如龙!”

他那一双龙目重新地缓缓地落在了萧禹的身上。那目光如炬,如电,仿佛能直直地看穿一个人的灵魂,看透一个人的本心。

“萧禹。”

“你既然愿意去庇护那些普通人——”

“那么寡人相信你的胸中便必定也怀着与寡人一样的那等雄心万丈的滔天的壮志!”

“只要你愿意替寡人将这昆仑镜物归原主——”

“那么将来有一日你我二人便可携手并肩,成为那开创我人族新纪元的——炎黄二祖!”

“这是那无上的荣耀。”

“是这天地之间、古往今来无数生灵梦寐以求却苦求不得的无上的荣耀!”

他顿了顿,那语气愈发地郑重,愈发地肃穆。仿佛每一个字都重逾泰山。

“而这样的机会——”

“寡人从来没有给过这世间的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