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后墙那个绿点亮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三人到了地方,顾青禾却先往正门去。
门口新挂了块木牌,墨迹还泛着光:残方不验。下面两排旧钉眼没来得及补,风一吹,牌子便在墙上轻轻磕一下,排队的人很难装作没看清。
顾青禾把药师残方递进窗口。伙计接过来,纸都没摊平,灰色小字已经浮在柜面上。
【药方完整度:62%。】 【新版药师任务要求:90%。】 【不予受理。】
“看见了吧?”伙计把纸推回来,“后边还排着呢。”
队伍确实不短。有人抱着三大捆抄方,生怕风把其中一页吹成别人的任务;还有人端着刚熬好的药,边排边拿袖子扇白气,站在他后面的人已经开始默默换队。
顾青禾收了残方,没挡窗口。她退到药柜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价牌,又把纸举到光下。
开服第十七日,周砚的归整已经刷新成3/3,余劲还留着1/1。残方被正门退回时,余数池一点动静也没有。任务压根没立起来,自然谈不上结算;他扫过一眼便关了面板。
顾青禾还在看柜台后的伙计配药。
药柜九排,抽屉上的木签全换成了白底黑字,只有最下面三个格子颜色发旧,分别刻着“苦”“辛”“空”。伙计抓止痛药时先拉开苦字抽屉,随后去辛字抽屉舀一勺赤红药粉,封包前又从空字抽屉里抽出一张窄纸。一包如此,第二包也是如此。到了第三包,顾青禾把残方折好:“走后面。”
贺山回头看了一眼正门:“我还以为你是来争取复核的。”
“牌子写得挺大,省点嗓子。”
后墙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并肩过两个人,靠墙堆满空药筐。贺山把修好的黑岩盾卸下来侧着提,盾面压回了原形,中央那块旧凹痕还留着,补钉擦过筐沿,响了一路。绿点停在巷子尽头,那里果然有扇门,门板窄,门框却宽,左边钉“苦”,右边钉“辛”,正中留了一块浅色印子。
贺山接过残方,翻到背面,又倒过来看了一遍:“我研究过几张矿图。一般这种时候,倒过来能看出山路。”
“药量也会跟着倒?”顾青禾问。贺山把纸原样还她:“当我只研究过矿。”
残方上缺了三行。头一行止在苦藤末,第二行从赤辛子起笔,最后一行被刮得只剩空白。顾青禾抬手,在苦字木牌上敲一下,又敲辛字,第三下落在门框那块浅印上。
门里传来木栓挪动的声音。
开门的是药铺掌柜。他袖口沾着黄褐药粉,先看三人,再看顾青禾手里的纸:“哪来的旧序?”
“青石镇废矿。”
“正门不要的东西,你送来做什么?”
顾青禾把残方递过去:“它认的是这扇门。”
掌柜捏住纸角,指甲沿背面刮了两下。纸上慢慢显出三道浅槽,一长两短。他侧开身:“进来。碰错药材,照价赔。”
后间比正堂小,药味却更杂。墙边摞着六排木箱,最下层铺苦藤末,中间夹赤辛子晒成的细粉,箱盖内侧压着窄纸和麻绳。箱子都旧,边角磨得发白,盖沿还有一排短刻痕。
顾青禾借了掌柜的铜勺,从最下层挑起一点苦藤末,在指腹间搓开。药粉里混着细炭,颗粒粗,入口能把牙碜出声;赤辛子烘得很干,装在大口罐里,舀药的勺也比正堂大一圈。她又把残方贴到箱壁上,纸背三道浅槽依次卡住底板、夹层和箱盖,长短一分不多。
“苦藤末铺箱底。”她把药粉放回去,“吸潮。赤辛子用来标清创药,红色,井下看得清。空的地方留伤情回单。”
掌柜倚着桌沿:“方上写的是药序。”
“写方的人借了药序记路。先拿苦藤末垫箱,再装红签药包,最后留回单。”顾青禾用铜勺点了一下最长的浅槽,“这道贴箱底,剩下两道也对得上。”
“送哪儿?”
顾青禾摸过箱盖的刻痕。前几道都被麻绳磨亮了,最末一道藏在木箱转角,指腹压上去才摸得出凹口。她抬起手:“地下六层。”
掌柜从架上取了两只止痛药包,一左一右摆开。纸包大小一样,封口也一样。顾青禾先称,随后各倒一点在白纸上。右边那包落下几粒硬块,她用铜勺一压,里面返出一股潮气。
她把左边收进木箱,又挑了一包清创粉,重新称量分装。掌柜给的药箱按整包留位,她却把多出的药粉倒回原罐,宁可让纸包在箱格里晃半寸。系统在一旁记数,指针随着她添减药粉来回摆,几次越过奖励刻度,又被她减了回来。
掌柜又推来一只红纸包:“活血的,也带上。”
顾青禾看了眼包上的药签:“伤口还在出血吗?”
“到了就知道。”
“那就到了再用。”她把红纸包推回去,“右腿若是挤压伤,乱加活血药,送药的人会比伤员先挨骂。”
“少一包,考核只算合格。”
“合格够开门。”
掌柜的手还搭在红纸包上,过了两息才将它收回。顾青禾重新扎紧两包药,在封纸上分别写下用途、重量和受潮禁用,笔画不快,墨迹却没断。周砚站在箱边,从头到尾没插话。药包受没受潮,他能靠手感猜个大概;伤口该不该用药,猜错一次就够人受的。顾青禾在这里,外行拿胆子充经验只会添乱。
系统的指针停住了。
【旧药路考核:合格。】 【获得临时药师通行。】 【获得止痛药包x1、清创药包x1。】
掌柜丢给顾青禾一块窄木牌:“夜里送。子时前后各开一刻,过时别拍门。木牌只管送药,库门碰都别碰。”
周砚接过药箱试了试重量。箱盖合上后,里面两包药各自卡在木格里,走快些也撞不到一起。他把六层和通行时辰记进队伍备忘,归整仍是3/3,余劲也安安静静占着原来的位置。
“库在哪?”周砚问。
掌柜往墙角的交接簿一指:“路引上写。你们先看清自己送的是什么。”
交接簿足有半掌厚,纸页被药粉染得发黄。周砚翻了十来页,很快看见一处别扭:出库每笔都带零头,二点六斤止痛药,一点三斤清创粉,封纸零点二斤,木箱受潮后多出来的分量也单独记着;井下送回来的单子却干净得过分,三斤,一斤,零斤。
他又往前翻。回单有新有旧,墨色和笔迹换过几轮,斤两那一栏始终整整齐齐。偶尔退回半包药,出库页记零点七斤,井下仍盖成一斤。若说写单的人偷懒,这份懒倒是十几年都没换过规矩。
贺山伸着脖子看:“井下那杆秤怕麻烦?”
“秤怕不怕麻烦不知道,填单的人挺省墨。”周砚停在最近一页。
昨夜,六十七号药箱出库。签收栏里盖着四个方正小字:校准二号。
合同第九条附件里的“地下节点”和“R1训练单位”一起从周砚脑中翻了出来。他取出截图比过,字样对得上,能对上的也只有这几个字。签收端究竟是人还是一套设备,交接簿没打算替谁解释。
掌柜从墙角拖出六十七号回收箱:“要查就查这个,别翻我别的货。”
贺山单手接住箱子,掂了掂,换成双手又掂一次:“空箱不该往左坠。”
他把箱底朝上,沿着木缝按了一圈。左侧垫板松开,里面滚出几粒黑亮矿砂,撞在地上,声音很轻。周砚捡起一粒,砂面那层油亮的黑光与陈瘸子断杖上沾的一样。
夹层里还有一团洗过的旧布。
顾青禾戴上药铺备的薄手套,将布条慢慢展开。旧血洗得发褐,布中间粘着止痛膏,一端打过两次结,绷紧留下的斜痕全朝同一个方向。
“绑过右腿。”她用指尖隔着手套压了压布边,“结打得急,后来又松开重绑。人被拖动过,伤口处理得不算早。”
“骨头呢?”贺山问。
“看布看不出骨头。”顾青禾把止痛药和清创粉放到箱边,“先找到人。”
掌柜这才拉开桌下抽屉,取出一张新路引。纸面盖着鲜红印泥,号码写作“青药·六七”,去处是县试器材库。背面几处细小针孔排得很齐,顾青禾收进药箱时多看了一眼。
“井下认号,不认脸。”掌柜说。
他又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张旧纸。边角已经磨软,横竖折过许多次,印泥沉成暗褐色。掌柜把它放在新路引旁边,两张纸一新一旧,连尺寸都有少许差别。
号码却一模一样。
都是青药·六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