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权书一共有七页,第三页没有页码。
周砚把七页纸按顺序铺在桌上,缺页的位置用一张白纸垫着。顾青禾拿着原始记录,贺山抱着耗材表,三个人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谁也没有先去点“同意”。
第一条是课程名称和采样范围,第二条是训练时长,第三条写着:课程结束必须完成固定收势。
“固定到什么程度?”顾青禾问。
周砚把条款放大。图例里只有一个黑色人形,肩线、肘弯和掌根被连成一条直线,脚尖落在两条白线之间。
“按图走。”他说。
第四条更短:中途停顿超过阈值,整段动作按无效处理。
贺山把手指压在纸上:“整段?”
“整段。”周砚说。
“那有人第九拍停一下,前八拍也一起没了?”
顾青禾翻到采样说明:“这里写的是单段无效,不是单拍。”
“文字都挤在一行里。”贺山说,“我看着像一整车货一起退。”
周砚把三名学员的记录放在条款旁边。
顾青禾用三种颜色的笔画出时间线。蓝线是动作进入稳定区,红线是现实反馈第一次出现,黑线是课程结束后的固定收势。三条线没有完全重合,黑线却都落在课程最后一段。
“如果只是动作要求,为什么必须放在结束后?”她问。
神武工作人员看着图例:“因为课程需要完整采样。中间停顿会影响数据连续性。”
“数据连续和身体连续,不是一回事。”
“我们会保留停训记录。”
“停训记录没有独立字段。”顾青禾把授权书推到他面前,“这里只写无效。”
工作人员翻到第六页,指着“人工复核”四个字:“异常可以申请复核。”
“复核前要不要再做固定收势?”周砚问。
“按流程要。”
贺山在旁边低声说:“一扇门的钥匙,开门前得先证明自己已经进过门。”
周砚把三份动作记录重新排了一遍,许野的右腕、送货员的肩线和灰牌的脚底,分别落在固定收势前后。
“我们只接标准体验。”他说,“个体复核不接。”
工作人员把结果记下,临走前又问:“如果标准体验者愿意自愿做固定收势呢?”
“本人签字,顾青禾确认停训线。”周砚说,“自愿不等于免除记录。”
对方点头离开。门外的宣传板被风吹得往后一仰,铁脚在地上刮出一声短响。
送货员在标准体验课第三拍肩线提前,后面把动作收回;灰牌学员在慢路第三拍脚底发冷,停住后再接;许野的右腕在第九拍后无法转回,整段动作完成度仍挂着满分。
“按这份授权,灰牌和送货员都可能被判无效。”顾青禾说。
“许野呢?”贺山问。
“动作完成,但现实承载要单独看。”
周砚把条款翻到第五页。第五页要求课程结束后重复固定收势三次,三次之间不得离开灰线;第六页规定收势姿态不完整,课程记录自动降为“未完成”。
“这不是回收。”顾青禾说,“是让人再做一遍最容易出问题的那一下。”
“固定收势本来就是标准动作。”周砚说。
“我知道。”她把许野的记录摊开,“我说的是结束以后。”
贺山把授权书翻到背面,指着文件编号:“R1训练单位。”
周砚看过去。编号中间那串字母和地下校准室封签上的格式一致,后面还跟着一组新的批次号。
“你确定?”周砚问。
“我不确定里面是什么。”贺山说,“但这串格式我见过。物流园的校准设备也用这种写法,前面是项目,后面是批次。”
顾青禾没有把授权书扣上。她把三名学员的现实反馈按时间排开:固定收势前,疲劳上升;固定收势后,腕部、膝盖和肩线的抱怨集中出现。
“时间对得上。”她说,“还不能证明是故意的。”
“先留档。”周砚说。
他们把授权书、三张原始动作表和现实反馈复印件分装进两个袋子。课程记录一袋,现实承载一袋,封口处写清授权范围和保管人。
贺山看着两只袋子:“这算不算把一套课拆成两个仓库?”
“本来就是两种记录。”顾青禾说。
“那以后谁来盘点?”
“各自盘。”周砚说。
贺山拿出笔,在封口旁补了一行:跨袋调取需本人授权。
“你写得比平台还细。”周砚说。
“平台写七页,我只写一行,省纸。”
下午,神武标准班接入了完整动作采样。
训练场外的资源榜先亮了一下,标准班的资源等级往上跳,器材批次和课程时段都获得优先排队。河口百川的双轨课程则多了一个灰色标记:数据不完整。
贺山看着标记:“我们明明写了四十七个人,怎么还不完整?”
“少了固定收势。”顾青禾说。
“那补上不就行?”
“有人不能做。”
周砚看着个体复核的三条路线。快路、慢路和低位都能在各自停点结束,固定收势却要求所有人回到同一条灰线和同一个肩肘角度。
“这条授权不适合个体复核。”他说。
“标准体验也要谨慎。”顾青禾把许野的记录放到最上面,“动作满分的人,结束后还可能回不来。”
神武工作人员下午来取确认单。他没有替平台辩解,只问百川是否愿意接入。
“接入以后,停顿会被判无效。”顾青禾说。
“规则是这样。”工作人员答。
“现实承载呢?”
“按授权书的字段上传。”
“字段里有没有主动停训原因?”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看纸:“目前没有。”
顾青禾把确认单推回去:“那我们只接标准体验,个体复核暂不接。”
工作人员记下结果,没有争。他走前提醒:“不接入的课程,资源排队会靠后。”
“写进回执。”周砚说。
工作人员点头,在确认单上补了“百川双轨暂不接入个体复核”,盖章离开。
夜里,河口练场做了一次小规模对照。
十名标准体验者先做普通收势,记录员把每人的结束时间写在纸上。接着,他们按授权书要求重复固定收势。第一遍没有人出声,第二遍开始有人调整脚尖,第三遍时,送货员的肩膀又往前顶了一下。
顾青禾立刻看向他:“现在感觉?”
“肩紧。”
“停。”
送货员把手放下,站在灰线外看着自己的记录。标准动作仍然完成,固定收势只做了两遍,第三遍的空格被顾青禾填成“主动停训,肩线提前”。
旁边的学员小声问:“这样算不算拖大家后腿?”
“每个人只负责自己的记录。”周砚说。
那人点头,重新站回线内。神武教练在墙外确认暂停,不让其他人的轮次被这次停训打乱。
标准体验的十个人按固定收势走到最后。送货员第三拍停了一下,重新接上,结束时却在第四页记录里看到“整段无效”。他盯着那行字,重新把手抬起来。
“别再做。”顾青禾说。
“我就差这一段。”
“你已经做完了。”
“平台说无效。”
“平台的无效不等于你的身体可以重来。”
送货员把手放下,退到灰线外。周砚看着记录栏,正常余数仍在生成,固定收势那一段的结算却出现一块灰色空白。
【标准收势:正常余数生成。】
【部分结算在源头受抑制。】
周砚没有去碰那块空白。
个体复核的慢路和低位照旧进行。灰牌学员在第三拍停住,脚底冷感退下后才把掌根收回;掌勺者留下的错误回收图被挂在旁证栏,保安的退课牌仍在绳上。
两边的动作同时结束,数据却走了不同的路。
顾青禾把十名标准体验者的结束时间抄到现实备份,发现固定收势后的不适反馈比前几天集中。她只写“时间重合,原因待复核”,没有把箭头画到任何人身上。
周砚检查授权书的盖章页。
文件日期写着开课后的第二天,回执日期却是开课前一天。确认单上的工作人员签名没有变,时间戳却提前了一格。
贺山把两张纸放到一起:“这不是少一个小数。”
“是回执先到了。”周砚说。
“谁先签的?”
“先查回执链。”
他把授权书、确认单和原始记录重新封进袋子,回执那一页单独夹在最上面。
门外的固定收势示范牌还亮着,背面写着百川暂不接入个体复核。雨水沿着牌角滴下来,落在“回执日期”四个字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