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机池亮起来时,周砚正在数自己的呼吸。
伤后回收课结束得比平时早。顾青禾把许野的停训卡收回去,灰牌学员在东墙边做完第三拍回收,周砚则站在中央木桩前,按肩、肘、掌根和脚底的顺序走了一遍。固定收势没有做,动作停在掌根回线处。
他第一口气进得浅,第二口气落到胸口,第三口气才把脚底的紧意压下去。右腕旧伤仍在,左腕的钝痛比昨天低一格,体内那点不舒服没有消失,只是从尖处退回了钝处。
平台提示没有立刻出现。
贺山把药箱合上,问:“今天没有结算?”
“等一下。”顾青禾说。
她把每个人的恢复时间抄到现实备份。许野从停训到能抬肩用了四十七秒,灰牌学员从脚底冷到能走回白线用了二十六秒,周砚自己的左腕从动作结束到钝痛回落用了三十六秒。三个人的时间都和前几日不同,变化方向也不一样。
周砚低头看木桩。桩面裂口被掌根磨亮了一小块,边缘的木屑落在白线上,没有人去扫。
平台页面忽然变暗。
【现实反馈已记录。】
【治疗溢出:待归类。】
【恢复过程存在无主余量。】
旧剑冢的目录在视线边缘亮起,原先灰色的失败档案往旁边让开一格,露出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池子。
【生机池:开启。】
【当前储量:0.04。】
【用途:已记录身体过程的恢复、承载与肉身锻炼。】
【限制:不可复活,不可隔空治疗,不可替代身体条件。】
贺山站在旁边,见周砚迟迟不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新账本?”
“生机池。”
“能修盾吗?”
“不能。”
“那它修什么?”
“身体。”
“你的?”
周砚点头。
贺山看了看墙角的黑岩盾。盾面裂口用皮带勒着,最近又添了一道细缝。他叹气:“它听见了,情绪不太好。”
顾青禾把视线从周砚面前收回,问:“你看见了什么?”
周砚把提示逐字念给她听。她没有立刻让他使用,先拿出一张空白记录,写下开启时间、课程名称、三人的恢复时长和现实反馈数。
“开池条件是什么?”她问。
“提示只写恢复和现实反馈的无主余量。”
“那不是治疗结论。”
“我知道。”
她把“知道”划掉,改成“待验证”。“今天先不花。生机池既然只认已记录过程,使用前要把要处理的位置、原始时间和风险写全。”
周砚看着0.04。数字很小,却比前三个余数池都更靠近自己的身体。体魄余数能让力、体、敏增加,武学余数能填熟练度,生机余数却只对已经发生过的疲劳、疼痛和恢复起作用,花错一步,不能退回。
许野坐在门边,听见“生机池”三个字,抬起头:“能治手腕吗?”
“不能直接治。”顾青禾说,“只能处理已经记录的恢复过程。旧伤是什么,谁也没在今天的课程里确认。”
许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转了半圈,又停住。
“那就先记今天。”他说。
顾青禾把他的停训卡递回去,让他自己写下“右腕回转仍受限”。
下午,百川把前三天的恢复记录全部调出来。标准体验的固定收势、个体复核的停点、伤后回收的短段动作,各自有独立的时间轴。平台把许多野的恢复时间删成“完成后”,本地记录却保留了从停下到能再次移动的过程。
顾青禾把三张时间轴贴到墙上,长短不一的线段像三条没接上的水管。她用蓝笔标出恢复开始,用黑笔标出再次移动,最后用红笔把平台删掉的空白圈出来。周砚站在旁边看,发现红圈总落在停训卡的后面,不在动作本身里。
“这里以前为什么不记?”他问。
“平台把完成当作结束。”顾青禾说,“结束以后,人怎么坐下、怎么喝水、多久能抬肩,不在它的课程里。”
贺山从药箱里拿出三只空瓶,逐一排在桌边:“那以后课程结束不能立刻散。瓶子先按顺序回收,喝水时间也得有。”
“空瓶不是恢复。”周砚说。
“我知道。”贺山拍了拍最矮的那只,“但有人喝完水把瓶子塞在桩后,第二天找不到,最后还是恢复成我的工时。”
许野听见这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腕。他今天只做肩线回收,动作结束后没有马上摘护腕,而是等顾青禾记下“回转受限仍在”。
“如果我也做恢复记录,能进池子吗?”他问。
“先记录。”顾青禾说,“能不能进,要看过程是不是你本人承受的。”
许野把护腕扣松一格,手掌向上摊开。腕部转到一半就停,他没有硬拧,反而把另一只手放到桌面,给自己找了一个固定点。周砚看着他把动作拆成两小段:抬、停、放回。平台没有结算,生机池却在本地记录里多了一条“有效恢复过程,待归类”。
“这也算?”贺山问。
“它是本人做的。”顾青禾说,“先记。”
周砚重新看向自己的池底。0.04没有变,许野的过程不属于他的身体,平台也没有把别人的恢复倒进他的池子。这个限制很清楚,清楚到有点吝啬,却比一池谁都能用的万能药可靠。
晚上,顾青禾把所有恢复过程按来源分成四栏:动作后自然回落、本人主动复走、外部冷敷与饮水、平台治疗溢出。周砚在第四栏旁边加了“仅本人”三个字,写完又划掉,改成“按归属结算”。
“你现在写字像贺山。”赵准说。
“别把责任推给我。”贺山正在给药箱贴标签,闻言抬头,“我写得比他快,因为我知道哪一栏最后会花钱。”
新的生机池说明就这样落了下来:过程要完整,归属要清楚,收益要能复核。它不在公告里宣布,也没人替它说一段漂亮的话,只是在一张张表和一次次停下之间,把边界写得越来越窄。
周砚把三类时间轴叠在一起,找到几个共同的短区间。每次停训之后,身体恢复都会多出一小段无法归到体魄或武学的时间;那一小段时间没有立刻变成力量,今天才汇成0.04。
“这就是治疗溢出?”贺山问。
“不一定。”周砚说,“只是目前能对上的来源。”
贺山拿起计算器:“那我把昨天多擦的两分钟药箱也报上去?”
“药箱不是你的身体。”
“它天天跟着我,也算半个成员。”
顾青禾把计算器推回去:“药箱没有本人确认。”
傍晚,榜单刷新。
【生机余数试验记录:百川第一。】
这个榜没有奖励,只有一行小字:样本数量不足。标准完成度、速度和资源榜仍是神武第一,百川的安全复核和复训记录保持前列。
周砚没有使用生机池。0.04停在池底,像一滴被玻璃罩住的水,能看见,却不能随手倒出来。
顾青禾把现实备份袋封好:“明天要不要试一点?”
“先找最小过程。”
“哪个?”
“今天脚底恢复。”
“不是左腕?”
“左腕情况没写完整。”周砚说,“先处理能复核的。”
贺山听见,立刻把一张表放到他面前:“那我提前开一栏,叫‘脚底恢复,暂不修盾’。”
周砚在表上签了名字。
夜里,他重新打开旧剑冢。生机池下面还有一行很淡的字:
第一次使用需本人确认。
周砚看了一遍,把页面关掉。
明天,先救脚底这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