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启程后,林卓然也不跟他打哑谜,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了自家兄弟一眼,直截了当问:“你家那位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他说得平静,但眼底还是藏了一丝认真。他心里想着,如果赫罗伊恩真对他有意见,那他大不了以后来接文殊时就在星舰里头等着,不下去了,省得给对方添堵。
“没有没有,”文殊连忙摆手解释:“伊恩还是很支持你追求雌父的。”
“我前几天不是跟你说过了?他之前跟雌父有些矛盾,最近这段时间才勉强缓和了点。”
“伊恩是希望自己先跟雌父关系重归于好之后,再同意雌父开启新的人生阶段。”
“他刚刚那是怕你追求成功了直接加入进来,会对他们父子俩的关系产生威胁,所以才对你不礼貌的。”
说完,文殊忽然觉得有点头疼,“卓然,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林卓然摇了摇头,语气倒是坦然:“那不会,我又不是那小气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云层,声音轻了几分,“只要他对我没恶意就行,本来情路就坎坷,万一他对我有意见,恐怕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文殊听见他自嘲式的打趣,沉默了一会儿,问:“要不今晚我陪你喝两杯?”
他知道林卓然这两天过得不算顺,西尔兰德一直对他不冷不热,连赫罗伊恩都冲他呲了牙,而唯一庆幸的是,好在精神力的问题解决了。
林卓然愣了愣,瞬间来了精神,双手一拍,“那行!正好你还没去过我家呢,今晚就在我家吃饭。”
文殊笑了笑,内心却有些煎熬,因为他担心待会儿自己告诉赫罗伊恩这个消息后,也不知道那家伙得跟他闹几天。
但看着林卓然难得亮起来的眼睛,他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很快,星舰抵达了孤雌院。
另一边。
赫罗伊恩目送雄主出发后,便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等西尔兰德出来。
但他等了很久,久到晨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西尔兰德却始终没有出来。
又过了十分钟,赫罗伊恩站不住了,他抬脚往西尔兰德的房间走去。
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没有敲门,只是屏息听了一瞬,听见了西尔兰德已经睡着了的平和呼吸声,沉稳而绵长,像是累了一整夜之后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
他轻轻推门进去,门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被机器虫保养得极好。
这间房的布局几乎跟当初一模一样——床头柜上还放着那只旧台灯,墙角立着那扇他小时候在上面画过一道刻痕的衣柜......
西尔兰德不喜欢物品随意变动,所以家里的机器虫们在每次清扫完卧室后便自行退出,从不挪动任何东西的位置。
赫罗伊恩走到床边,静静望着雌父的睡颜。
这么多年过去,西尔兰德的眼尾处已经长出一道细细的纹路,如果不凑近仔细看,是很难发现的。它像一道被岁月轻轻划过的痕迹,藏在眉骨的阴影里,只有在他闭眼放松时才显露出来。
眼力极佳的他瞬间为此感到为难,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哪怕直到现在为止,雌父身上的那股异样气息依旧有不少飘散在空气中,但他此刻早已没了半个小时前那般抗拒,因为胸口那酸胀的醋意已经被另一种更沉更重的思绪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西尔兰德那张因疲惫而蹙起的眉头,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以前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林卓然跟他的雄主看上去几乎是同龄虫,而他的雌父跟林卓然之间,却实实在在相隔着七十多岁,甚至不止......
明年,就是西尔兰德的一百岁生日了。
一百岁,对雌虫而言算得上是年长,但对于大多数的脑残雄虫来说,却是无用之虫。
而林卓然距离成年期还有十来年,他目前的状态连精神海都尚未稳固。
在这样的年龄差距下,向来都是大龄雄虫迎娶低龄雌虫,从来没有低龄雄虫愿意主动接纳一个大龄雌虫的(帝国几百年来的婚配记录里,几乎找不到这样的先例)。
如果林卓然一直追不到雌父,从而选择放弃,那么他的雌父将会在每月的精神力暴乱期下,继续承受数不尽的痛苦;
那种被自己的精神海撕扯、煎熬、无处可逃的痛,哪怕是注射了安抚剂,但该遭受的疼痛在劫难逃。
赫罗伊恩想到这里,也就算体会到了当初“雌父为什么宁愿冒着被雄保会带走的风险,也要偷偷劫取雄虫的身份信息”逼他去配对的苦心了。
那时候他觉得西尔兰德冷酷、不讲理、不顾他的未来,如今他才明白,西尔兰德几乎为他谋划了未来虫生的每一步。
眼下,他仿佛也有了同样的冲动——想把那个叫林卓然的年幼雄虫摁在原地,指着西尔兰德的脸告诉他“就是他了,你不准跑”。
但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将西尔兰德那光洁的额头上的一缕发丝轻轻拨到了一边,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赫罗伊恩走出去后并没有直接出发,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吹吹风。
虽然阿羽外出带队了,但今日他也没有很忙。
他心里想着,既然西尔兰德不去军区,那他也不去了。
赫罗伊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的光脑,上面刚好传来雄主告诉他“今晚自己要去林卓然家吃饭”的消息,后面有好几句都是在哄他,求他不要生气之类的甜言蜜语。
他看着雄主那些小心翼翼的哄话笑了笑,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整整三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可以的,不过我也要去。
而孤雌院那边,文殊刚帮一只小虫崽换好尿布,手上的光脑震了一下。
他腾出手来点开一看,屏幕上静静躺着赫罗伊恩那条消息,看得他整个儿愣在原地。
文殊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又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发信人,然后转头冲不远处正蹲在地上哄崽的林卓然喊了一声。
“卓然,你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