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西尔兰德的脸都埋在被子底下,而雌子也没有强行拽他出来。
他猜想,也许是雌子察觉到了他不想出糗的缘故,便默契地没有强迫他出声、露面,只是安静地做完一切,把空管子收好,重新坐回床边。
但这一刻,西尔兰德内心除去感受到难堪外,便没有第二种情绪了。
那种被自己的虫崽看见自己最狼狈模样的羞耻感,让他试图想要逃避。
渐渐地,他仿佛也明白了——为什么前几年雌子在与他对抗失败后,会那么抵触他想方设法的接济了。
对他们来说,在任何一方落魄时,找个地方藏起来不露马脚,才是最能保持体面的方式。
而非像他之前那样,自以为是地将每一处丑陋的窟窿找出来填补,间接导致雌子因自己造成的失败局面从而不断感到羞耻。
雌子越是羞耻,他就越是愧疚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再强硬一点,好助他避开虫生中那一段失败的阶段。
羞耻,会使虫想要隐藏自己、逃避现状;
愧疚,会使虫想跟对方道歉、尽力弥补。
在这两种冲突的情绪结合下,无异导致他的每一次接近,哪怕仅仅是几句简单的沟通,都会逼得雌子立即切入防御状态,竖起浑身的刺。
甚至直至今日,他和雌子的关系都无法恢复如初。
那一年的恶语相向仿佛从未结束过,隐隐中,他们往后的每一天貌似都在此付出代价。
西尔兰德意识到这一点后,此刻只感觉暴乱期带给他的痛苦不及“其”的万分之一。
他悄悄将被角压得更严实些,避免雌子发现自己落泪,哪怕可以找借口说是暴乱期太难受了,但他并不想这么做。
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洇进枕头里,无声无息,像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型溃堤......
直到订的餐送达,保温箱被机器虫无声地转移到门口,赫罗伊恩起身取进来放在桌子上逐一打开,饭菜的热气、香味在休息室里慢慢散开。
他重新走回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开口说了一句:“雌父,吃饭了。”
然而,西尔兰德并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动弹一分,仿佛被子底下的虫真的睡着了似的。
但赫罗伊恩那敏锐的耳力,又怎么会分辨不出睡着后的呼吸声和装睡的区别?
那呼吸的节奏分明还带着一点刻意压制的紧绷,时深时浅,听着更像是混乱的精神海在冲击着他毫无防备的身体,使他难受极了。
“雌父,吃饭了。”
赫罗伊恩又喊了一声,但西尔兰德还是对他不理不睬。
下一秒,他伸手抓住被角,不过没有立即掀开,而是先放了一句狠话:“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被子给掀了。”
几十年前,西尔兰德也是这样向雌子放过无数次这样的狠话,“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扔出去”“你再赖床我就掀被子了”。
那时候,无法反抗的赫罗伊恩每每都败给雌父,最终不情不愿地在他背后偷偷呲牙,但等西尔兰德转身时,他又立刻变回那副死倔的样子。
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来狐假虎威了,结果西尔兰德却对他置之不理,被子底下始终纹丝不动。
赫罗伊恩见雌父冷落自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偏偏他昨晚才好不容易做到“不惹雌父生气”,如果第二天就破功的话,这要让雄主知道了,少不了啰嗦几句。
可除了惹雌父生气这条路外,他貌似找不着第二条路能走了。
赫罗伊恩抓着被子的手悬了半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难道要让他像“雄主哄伊伊”那样去对雌父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发现除去这个例子可以参考外,就没有另外的方法可以模仿了。
最终,赫罗伊恩在脑海中反复过滤了几遍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后,决定开始执行!
“雌父,”他使劲儿压低声音,拼命想让自己的声音更软一些,更像雄主一些。
但一个成年军雌的嗓门被压低到极限后,反而变得又哑又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凶猛异兽,导致他唤的这一声极其难听。
赫罗伊恩也被自己的声音给恶心到了,五官都皱了一下,不过既然都豁出去了,哪有中途反悔的道理?
下一步,他选择乘胜追击,学着雄主哄伊伊时那副耐心十足的语气,放软了嗓子说:“吃饭了,你肚子不饿吗?再不吃就长不高了。”
他将雄主哄伊伊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连尾音上挑的弧度都模仿得极其到位,虽然听着还是有些别扭,但比他刚才那声刻意的“雌父”已经温和了不少。
很快,西尔兰德有反应了。
只见他掀开半边被子,缓缓露出半张脸来,他额角的汗渍还没干透,眼眶也泛着一圈不易察觉的红。
西尔兰德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看向雌子,目光里明明白白透露着“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的怀疑。
他默默抹了一把额头上溢出的汗水,舒缓剂起效后,他已经没那么难受了,但在听见雌子那番胡言乱语后,那阵刚压下去的难受劲儿又翻涌上来。
他看了逆子好一会儿,张了张嘴,最终咽下本该训斥的话,改口:“……你正常点。”
“哦,”赫罗伊恩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秒,随即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吃饭了。”
“你自己吃,”西尔兰德的声音略显虚弱和疲惫,他实在没什么胃口,不得不拒绝了雌子。
“不行!”赫罗伊恩瞬间不乐意了。
他急得最终又又又走了“惹雌父生气”的路子,“你不吃我也不吃,我还要把你这里砸得稀巴烂!”
说完他抱着手臂杵在那儿,摆出一副“你不起床吃饭,我就这么跟你耗着”的架势。
躺在床上的西尔兰德看着雌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动作缓慢地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