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六月初三,宣政殿大朝。

李晔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绛纱袍,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

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微微晃动,不仅遮挡了他大半面容,也巧妙地模糊了朝臣们窥探的视线。

今日为了彰显此议的庄重,他特地穿戴了唯有祭天祀祖方会动用的全套礼服。

“诸卿,”

李晔开口,声音透过珠串传出,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近日各镇节度使纷纷上表,奏请讨伐山南逆臣杨守亮。此事关乎国运,朕想听听诸卿的看法。”

话音刚落,文臣队列中便有一人应声出列。

是郑延昌。

这位荥阳郑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须发梳理得一丝不乱。

他出列的姿态标准而从容,尽显世家大族数百年积淀的气度,仿佛已将前些日子悬于朱雀门前的族侄郑元,彻底抛诸脑后。

“陛下,”

郑延昌深深一揖,

“臣以为,朝廷不该讨伐山南西道。至少,不该如此急切。”

他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杨守亮虽收留钦犯杨复恭,罪在不赦。但山南西道地处偏远,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朝廷兵马……

军纪战力如何,陛下亦知。若贸然兴兵,恐徒劳师动众,耗费钱粮,却未必能竟全功。”

李晔透过晃动的玉珠看着他,默然不语。

郑延昌继续道:

“况且朝廷新定不久,神策军整编未成,殿前亲军初建,实不宜大动干戈。

依臣愚见,不如先以朝廷诏书严斥杨守亮,命他绑送杨复恭入京请罪。

若其抗命,再徐徐图谋征讨,也未为迟晚。”

“郑侍郎此言差矣!”

武将队列中有人忍不住低喝出声,立刻被身旁同僚以眼色制止。

朝堂之上,文官奏对时武将不得擅言,这是规矩。

但文官队列中,已有人皱起了眉头。

郑延昌的话,表面上是为朝廷权衡利弊,实则暗藏私心。

李晔听得分明,这位世家代表,骨子里是不愿见到战争发生。

因为战争意味着军功,意味着那些武人的地位可能再度攀升。

自安史之乱后,武人势力抬头,文官地位本就受到冲击。

黄巢之乱更是给了世家门阀沉重一击。

如今李晔推行改革,又将世家安插在军中的钉子一颗颗拔除,世家对武人的忌惮与敌视,自然愈发深重。

“郑卿所言,不无道理。”

李晔缓缓开口,

“但若那杨守亮抗旨不遵,朝廷又当如何?”

郑延昌从容应答:

“朝廷可下诏诸镇,命其各守本境,不得擅自妄动。

同时暗中联络山南邻近藩镇,许以厚利,使其从旁牵制杨守亮。如此,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便可令逆臣困守孤城。时日一久,内部必生变乱。”

好一个“不费一兵一卒”。

李晔心中冷笑。

郑延昌这算盘打得实在精明:既不让朝廷出兵损耗实力,也不让其他藩镇借此立功坐大,只盼着杨守亮在山南自生自灭。

至于杨复恭是否会借此喘息之机东山再起,山南百姓将遭何等涂炭,显然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况且,藩镇会不会听他的还是个未知数呢。

毕竟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讨伐权许诺给了这些豺狼。

“郑侍郎此策,恐是养虎为患。”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出列的是杜让能。

这让郑延昌心头微恼,按理说杜让能与自己同属世家阵营,大敌当前,怎还搞起内讧来了?

但这位新任宰相并未理会郑延昌的不悦,只是面色凝重,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陛下,”

杜让能拱手道,

“郑侍郎所谓‘以诏书斥之’,臣以为万万不可。

杨复恭在宫中经营三十年,党羽遍布朝野。如今逃往山南,杨守亮必奉为智囊。

若朝廷仅下诏斥责,而不施以雷霆手段,天下藩镇会如何看待朝廷?那些本就心怀异志之徒,会不会觉得朝廷软弱可欺,从而纷纷效仿?”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况且杨守亮坐拥汉中,扼守巴蜀门户。若任其经营,再与杨复恭散布各处的义子们联结一气,到那时朝廷再想征讨,只怕难上加难。”

李晔点了点头:

“杜相请继续讲。”

杜让能深吸一口气:

“但臣也并非主张立刻兴兵。缘由有三。”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军力。神策军战力如何,陛下月前亲眼见过。虽经整编,但积弊已深,非一日可改。殿前亲军初建,虽有三千之数,却从未经历战阵。以此军讨逆,胜算能有几何?”

杜让能顿了顿,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财力。去岁朝廷实际入库不足八十万贯,而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事,仅粮草转运、犒赏抚恤,便需百万贯以上。钱从何来?若加征赋税,关中民生本就凋敝,恐怕更是雪上加霜。”

最后,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人心。自安史之乱后,百姓厌战久矣。黄巢之乱,更是耗尽天下元气。如今关中稍得安定,若再启战端,恐怕会失去民心。”

接着,杜让能收起手指,举起手中笏板,微微拱手继续开口,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臣以为,我朝现在只有拖,只有内部安定,方可出兵讨伐。”

三条理由,条条切中要害。

李晔沉默了。

杜让能并非直接反对讨伐,他只是指出了最冰冷、最现实的困难。

没钱,没兵,没民心。

这像一盆冰水,浇得李晔心头那点刚燃起的火苗吱吱作响。

他想起穿越前在大学宿舍,玩策略游戏时,鼠标一点,大军出征,粮草自动扣除,伤亡不过屏幕上一串跳动的数字。

甚至胜负与否只是看各项数值,最终只是比大小的游戏。

可在这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都是百姓熬尽血汗的结晶。

在这里,无数微小的因素都有可能导致战争失败。

而现在的大唐王朝,已经经不住任何一次失败了。

“杜相所言,才是老成谋国之论!”

郑延昌立刻附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释然:

“陛下,讨逆固然是正理,但需量力而行。臣以为,当先安内而后攘外。待朝廷整军经武、府库充盈、民心归附之后,再议征讨也不为迟。”

文臣队列中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郑侍郎所言极是!”

“杜相老成持重!”

“陛下,当以社稷为重,不可逞一时之勇啊!”

李晔的目光掠过台下那些紫色、绯色的官袍,扫过一张张或诚挚或虚伪的面孔。

他知道,这些人里,或许有真心为朝廷着想的,但更多的,还是盘算着各自的利益。

郑延昌代表的世家集团,害怕战争打破现有的权力格局;

杜让能代表的务实派,忧虑朝廷被战争拖垮;

还有一些人,则纯粹是恐惧战争本身。

难道……这山南西道,真的打不得?

难道……是他这个“半路出家”的皇帝,将国事想得太儿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