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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虽已大亮,但秦岭深处的崇山峻岭间,浓密的树冠交织成遮天蔽日的穹顶。

阳光只能从枝叶缝隙间漏下些斑驳的光点,稍远处便是暗沉沉的墨绿。

在这片浓荫里,一行五人的斥候队正踩着厚厚的腐叶快速穿行。

“头儿,这大热天的钻山林子,到底是图个啥?”

开口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名叫楚三。

因去年赌钱输光了家里最后两亩薄田,走投无路才来洋州当了兵。

又仗着天生一双快腿,被编入了斥候队。

“你懂个屁。”

走在前头的汉子头也不回,声音里压着火气,

“将军下的令,叫你查你就查,离了女人床一天就活不成了?”

这汉子是楚三的表哥,姓吴,行二,军中人都叫他吴老二。

当初是他把楚三带进斥候队,本想拉这表弟一把,谁料这小子吃喝嫖赌样样不落。

今早集合时竟还在青楼里抱着姑娘酣睡,是他亲自踹门把人从床上揪起来的。

楚三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跟在后面。

夏日午后的山林闷热如蒸笼,蝉鸣吵得人脑仁疼。

汗水早已浸透皮甲内的单衣,湿黏黏地贴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摩擦得难受。

临近古道的区域依旧寂静。

除了偶尔遇见几个扛柴的樵夫。

他们远远瞧见他们这一行执刀挎弓的军汉,都像受惊的兔子般躲进深林,再无半点人迹。

“真他娘没劲!”

楚三心里憋着火,拔出腰间匕首,狠狠朝身旁树干划了一刀。

树皮翻卷,露出白生生的木质。

吴老二正要回头再骂,异变陡生,

只听“簌”的一声,一只肥硕的白兔猛地从右侧树丛蹿出,惊慌失措地在林间空地上打了个转。

几乎同时,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至,精准地贯穿兔颈,将它牢牢钉在地上。

白兔四肢抽搐几下,便不再动了。

“什么人?!”

吴老二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这箭力道极沉,准头更是骇人,若是射向人……

队伍里另外三名老卒反应极快,瞬间散开呈半圆阵势,刀已出鞘,弓已搭箭,死死盯着箭矢飞来的那片茂密树丛。

林间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沙沙沙——”

急促的脚步声从树丛深处响起,由近及远,分明是有人正在拼命逃窜。

“追!”

楚三想都没想,吼了一嗓子就率先冲了进去。

他本就憋着一肚子邪火,此刻更像是找到了发泄口。

“蠢货!”

吴老二暗骂一声,却不得不挥手示意,

“跟上!”

几人拨开枝叶追出十余丈,便看见楚三已经扭着一个汉子往回走了。

那汉子生得极其魁梧,比楚三高了大半个头,肩宽背厚,一身粗布衣被肌肉撑得紧绷。

背上负着一张半旧的猎弓,箭壶里插着七八支箭,箭羽都已磨损不堪。

此刻他被楚三反剪双手,只用根麻绳粗略地捆着手腕,但那壮汉仍不敢反抗分毫。

“军爷、军爷饶命!”

汉子一见到吴老二,“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小的是这山里的猎户,姓陈,名深,刚刚真不是有意冒犯!刚才是瞧见那兔子肥,想打了给家里添点油水……

小的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娘,和两个没成人的娃,都等着小的带吃的回去啊!”

他话说得恳切,额头顶着腐叶,粗壮的身躯因恐惧而微微发抖。

吴老二打量着他。

汉子手上满是老茧,脸上刻着山民特有的风霜,眼神惶恐卑微,确实像个寻常猎户。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松,

若是朝廷派来的探子或奇兵,方才那一箭,就该要了他们当中某人的命。

都是苦命人……

吴老二想起自己当年也是活不下去才投的军,脸色稍缓,正要开口让楚三放人——

“啪!”

楚三却突然抬脚,狠狠踹在猎户肩头。

他本想将对方踹个跟头,谁料那猎户身形只是晃了晃,他自己反倒被反震得踉跄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旁边一名老卒忍不住“嗤”地笑出声。

楚三脸上顿时涨红,羞恼交加:

“狗东西!还敢较劲?知道爷爷们是谁吗?洋州城杨将军麾下的斥候!办的是军务!你差点伤了爷爷,该当何罪?!”

猎户连连磕头:

“军爷恕罪!小的真不是有意的!小的眼拙,没瞧见军爷……”

“少废话!”

楚三上前一步,靴子踩住猎户按在地上的手,用力碾了碾,

“惊扰军务,按律当斩!你说,这事怎么算?”

“小的,小的家里穷,实在没什么能赔给军爷的……”

猎户疼得额头冒汗,却不敢抽手,

“只有,只有这两天打的些野物,腌了点肉,本想给老娘孩子添些油水。”

“肉?”

楚三眼睛一亮,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军中伙食粗糙,加上他把钱都扔到女人床上,他有多久没尝过鲜肉滋味了?

他转头看向吴老二:

“头儿,你看这……”

吴老二皱眉。

他本不想为难这猎户,但楚三的刁难倒是提醒了他。

如今两军对峙在即,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干系重大。

这猎户在山中活动,万一看见了不该看的,回去后跟旁人念叨,终归是有风险。

放,还是不放?

他目光扫过跪地求饶的猎户,又掠过身边几名手下。

老卒们沉默着,等他的决定。

楚三则一脸跃跃欲试。

“你家在哪儿?”

吴老二沉声问。

“就……就在前面山坳里,拐个弯就看得见了。”

猎户连忙指向东南方向。

吴老二思忖片刻,有了决断:

“带路。先去你家看看。若是老实,或许饶你这一次。”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若是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见吴老二抬腿就要走,楚三眼珠一转,连忙上去扯了扯吴老二的衣袖。

“头儿,任务要紧,您带着弟兄们先回去复命吧,至于这家伙的家,就由小弟过去搜刮了吧。”

随即,他又凑到吴老二耳边,低声道,

“到时候小弟多孝敬些给您。”

吴老二盯着跪在地上的猎户,心中飞快盘算。

从这地方到猎户所说的山坳,似乎看上去不远,但一来一回最少也得个把时辰。

毕竟山里走路不能光看直线距离,七拐八绕、爬坡下坎,时间就耗进去了。

而他们这趟巡查本就有时辰限制,耽误太久,回去不好交代。

更何况……

他眼角余光扫过楚三那副猴急模样,又想起家中病弱的老娘,还有两个半大小子饿得夜里直哭的样儿。

猎户家能有多少存肉?

五个人分,每人到手不过几口。

若让楚三一人去……

吴老二喉咙动了动。

他再次打量起四周。

林深叶密,蝉噪声声,除了他们这一行,再无旁人动静。

方才查看的古道断崖处,泥土干燥,杂草丛生,确实不像有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

朝廷若真派奇兵,总不可能飞天遁地不留踪迹吧?

应当……没事。

早点回去复命,还能领了这趟巡查的赏钱。

楚三得些肉食,自己也能分润些,总好过空手而回。

这些念头在脑中转了几转,不过呼吸之间。

吴老二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

“也罢。这猎户我们先带回城里关押起来,你速去速回,莫要耽搁。”

他这话说得含糊,只是苦了那猎户陈深。

“爷爷啊,那家中不可一日无小人啊,抓我去城里做甚!”

楚三脸上顿时绽开笑,没有理会惨嚎的陈深,只是连连应声:

“头儿放心!小弟晓得轻重!”

吴老二不再多言,转身对另外三名老卒挥手,让他们抓起地上的陈深:

“咱们先回城复命。”

一行人分作两拨,很快消失在密林的不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