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守忠死后,洋州城内的抵抗意志如雪崩般瓦解。
那些原本还在街巷间负隅顽抗的残兵,听见主将已死的消息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弃械投降。
刀枪落地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杨守忠麾下最忠心的二百牙兵则是护着誉信等高级将领提前从暗道逃走了。
剩下的一些负隅顽抗者被当场格杀。
从李存孝飞爪扣上城墙,到全城肃清,整个战斗只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朝廷军除零星几人在巷战中被流矢擦伤外,几乎无人阵亡。
反倒是投降过程中,有几个守军因慌乱踩踏受了轻伤。
“这才是打仗吗。”
李晔站在刚清理出来的瓮城废墟上,看着士卒们收押降兵、清点缴获。
过程井然有序,效率高得惊人。
没有他想象中的惨烈搏杀,没有绞肉机般的消耗战,只有精准、迅猛、一击毙命。
对比之下,他昨天那场“精心策划”的瓮城之围,简直像孩童的嬉闹。
八百条性命。
就因为他自以为是的“妙计”。
李晔缓缓闭上眼睛。
冷风穿过破损的城墙豁口,卷起地面的灰烬。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总嘲笑那些败军之将庸碌无能。
如今才知道,坐在书斋里指点江山容易,真正站在尸山血海前做决断,需要的不是聪明,是敬畏。
对战争的敬畏,对人命的敬畏。
“官家。”
杨守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这位都指挥使脸上还沾着血点,但神情已经恢复平日的沉稳:
“臣等在州狱地牢里,发现了崔参军和他麾下的弟兄。”
崔弘简?
李晔心头一紧。
是了,杨守立一开始就跟他汇报过,奇袭南门的任务交给了这位清河崔氏的年轻参军。
看来暗线果然暴露了。
而且是以最惨烈的方式。
“带崔弘简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找个医官跟着。”
当崔弘简被两名亲军搀扶进来时,李晔几乎没能认出他。
这个月前还在殿前从容奏对的白面书生,此刻脸上布满污血与青紫,左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囚衣破烂不堪,露出底下道道血痕。
但他走进来时不需人扶,腰杆挺得笔直,只是每走一步,额角就渗出细密的冷汗。
“臣……”
崔弘简在堂中跪下,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有负圣恩。”
那声音里压着太多东西:愧疚,屈辱,劫后余生的颤抖。
李晔看着他,心头那点“或许是崔弘简自己失误”的侥幸,瞬间烟消云散。
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还不肯躺下的人,绝不可能犯低级的错误。
“说吧,”
李晔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温和,
“从头说。朕听着。”
崔弘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仿佛要积攒力气。
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清明。
他从出发开始,一直说到救下猎户陈禾,几乎事无巨细地汇报着。
“昨夜子时初,臣率三百精锐抵城南五里处。按计划,本应于寅时三刻攀城。”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但臣从抓获的俘虏身上得知了城中防备松懈,加上当地猎户陈禾指了一条小道……便擅自决定,提前行动。”
李晔没有打断。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年轻的书生将领,第一次独当一面,肩负着“奇兵破局”的重任。
面对突发状况,是稳妥等待,还是冒险一搏?
在战场上,这种抉择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陈禾指了一条兽径,可从城南废弃墙洞潜入。臣派斥候探查,果然回报墙洞无人把守,军械库外只有两个老卒值守。”
崔弘简说到这里,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一切顺利得……诡异。”
“但臣当时被速胜冲昏了头,以为天赐良机。遂令全军轻装疾进,从墙洞潜入,直奔军械库。”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刚冲到库外,见那两名老卒居然还在打鼾。臣刚下令放火伏兵就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不是几十人,是至少五百弓弩手,早已在库房四周的民宅里埋伏妥当。我们三百人挤在狭窄的街巷里,连转身都难。第一轮齐射,就倒了三成。”
堂上一片死寂。李晔能想象那画面: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把,如蝗的箭矢,年轻士卒在惊愕中倒下。精心策划的奇袭,转眼成了自投罗网的屠杀。
“我们想突围,但退路也被截断了。”
崔弘简的声音越来越低,
“抵抗了不到一刻钟,箭矢用尽,刀剑卷刃……最后,还站着的不到百人。杨守忠亲自来了。”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他说,降者不杀,说着,还把抓到的陈家父女二人拉到门前,威胁我们。”
崔弘简说不下去了,浑身都在抖。
良久,他才继续:
“我们没撑住,降了。”
“你也受了刑?”
李晔看向他扭曲的左臂。
“臣没有。”
崔弘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杨守忠说,臣是主将,又是崔氏子弟,要留着有用。他只当着臣的面,拷打其他弟兄……要他们说出与城外大军联络的暗号、时间、信号。”
他闭上眼睛: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松口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晔沉默。
他没有责怪那个松口的人。
整整半个时辰的酷刑,有几个人能扛住?
“所以暗号泄露了。”
李晔缓缓道,
“杨守忠才在北门设下埋伏,等朕自投罗网。”
“是。”
崔弘简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此皆臣之罪!臣若按原计划子时攀城,或可强攻得手;臣若察觉有诈,及时撤退,至少能保全三百弟兄。
一切罪责皆是臣贪功冒进,是臣指挥失当,是臣——”
“不是你。”
李晔打断他。
崔弘简僵住。
李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抬起头,看着朕。”
李晔说。
崔弘简抬起血污的脸,眼神茫然。
“如果朕是你,朕会和你做一样的选择。你没有错,你做到了一个将领可以做到的一切,这次的损失,全在朕这个统帅一个人身上。”
他站起身,看向堂外。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庭院,血迹在青石板上渐渐干涸,变成暗褐色。
“而杨守忠呢?一个能在山南经营多年,让杨复恭都倚重的老将,真的会蠢到在南门只放两个老卒?”
李晔摇头,
“他是故意露出破绽,等我们上钩。从陈深被抓那一刻起——不,可能更早,从我们决定派奇兵翻秦岭那一刻起,这局就已经布好了。”
他转身,看向崔弘简,也看向堂上默立的杨守立、李存孝等人。
“所以问题不在你冒险,而在朕这个战略本身就有问题。”
李晔的声音很平静,
“三百人,翻越秦岭险道,人困马乏,还要去夺一座早有防备的城门?这根本不是奇兵,是送死。”
他想起了后世一千多年的某位海岛奇兵的统帅。
他最喜欢坐在远离战场的指挥部里,在地图上画出漂亮的箭头,要求部队“不惜一切代价”达成不可能的目标。
前线将领明知是死路,却不敢违令,只能硬着头皮上。
结果呢?一败涂地。
那些将领错了吗?
或许有错。但最大的错,是那个自以为自己是“微操大师”的蠢货统帅。
“朕昨日,就是那样的蠢货。”
李晔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以为多读了几本史书,知道几个后世的战例,就能当霍去病、当李靖。
却忘了最基本的道理:打仗,是要死人的。
而坐在高位上的人,一笔一划,决定的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堂上鸦雀无声。
崔弘简愣愣地看着皇帝,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释然,是一块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突然被挪开了一道缝。
“莫要哭!回去安心养伤,朕此次不仅不怪罪崔卿,还要委以重任,不知崔卿可还敢接?”
崔弘简听到这句话,顿时便将满眼的泪水化为热火,当下就抹干眼泪,重重磕头,道:
“上山下海,但凭天子吩咐!”
“好。”
李晔走回案前,提笔疾书,写罢将纸笺递给身旁宦官,
“传朕旨意。”
宦官展开纸笺,朗声诵读:
“其一,洋州之战阵亡将士,除朝廷定例抚恤外,另从朕之内帑拨钱,每人加赐十贯。
伤者每人五贯。此钱三日内发至各营,务必亲手交予遗属、伤者。”
堂上众人皆惊,内帑是皇帝私库,本就所剩无几。
这一仗阵亡逾千,伤者更众,若真按此例赏抚,内帑怕是要空了。
户部随军主事忍不住开口:
“陛下,国库尚可支应……”
“就用内帑。”
李晔斩钉截铁,
“这是朕欠他们的。”
他看向崔弘简:
“其二,崔卿伤势稍愈后,为朕起草《罪己诏》。
不必粉饰,不必虚言,就写朕如何贪功冒进、如何越级指挥、如何致八百将士枉死。写完直接发往长安,通传天下。”
崔弘简浑身一震:“陛下,这……”
“朕要天下人都知道,”
李晔目光扫过堂上每一个人,
“朕这个天子,会犯错,但也会认错,更要以此警醒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八百条性命换来的教训,不能白费。”
崔弘简再次重重叩首,这次额头抵着青砖,久久不起:
“臣……领旨。”
“去吧。”
李晔摆手,
“还有那个陈家父女,是因朝廷而受罪,你去负责好生安抚。”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