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存孝在城头杀出一条血路时,城下的朝廷军也没有一个干坐着的。
他们确实战力比不上沙陀人,那些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河东健儿,个个如狼似虎。
甚至比不上一向骄横的山南军,虽然弱了些,但毕竟也是剿过匪,见过血的老兵。
但今日的朝廷军,早已不是出征前那副疲敝模样。
一方面,李晔下了血本。
出征前,他将内库压箱底的绢帛尽数拿出,又从盐铁转运使那里挪了半年的税银,给每个出征将士都补足了拖欠许久的军饷。
不仅如此,他还定下规矩:战时军饷翻倍,斩首另有重赏,绝不克扣一文钱。
士卒们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铜钱,心里有了底气。
另一方面,那三千殿前亲军。
尤其是其中两百“天子门生”,被李晔提前打散了编入各营。
这些年轻士卒虽无甚战阵经验,却个个识字,通晓旗鼓号令,更对李晔死心塌地。
他们充任队正、副队正,将中枢的指令准确无误地传达下去。
李顺节(即原杨守立)站在阵后高坡上,望着眼前这支仿佛脱胎换骨的军队,心中暗暗心惊。
他本是杨复恭旧部,见惯了神策军的腐败散漫。
可此刻,令旗所指,各营进退有序;金鼓所鸣,士卒应声而动。
那些年轻的天子门生分散在队列中,扯着嗓子喊话,手把手纠正阵型。
这朝廷军的指挥,竟真有了几分“如臂使指”的意思。
“这天子……”
李顺节喃喃自语,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高举令旗,
“擂鼓!全军压上!”
“咚!咚!咚!”
战鼓声震天动地。
北门前,朝廷军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云梯一次次架上城头,被推倒,再架上。
箭雨在空中交织成黑压压的幕布,双方都有士卒惨叫着跌落。
滚木礌石砸下,血肉横飞,但空缺立刻被后来者填补。
没有人后退。
因为后退没有活路,李晔的军法官就站在阵后,手执长刀,怯战者立斩。
更因为前进有重赏,每面云梯旁都有书记官盯着,谁先登城,当场记名,赏钱十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话粗鄙,却是铁律。
李存孝在城头杀得浑身浴血,余光瞥见城下朝廷军那股不要命的劲头,心中也暗暗称奇。
他来时听闻朝廷军不堪一战,甚至刚来的时候,亲眼见到这些朝廷军能被杨守信那种货色困在城中。
可眼前这些士卒,虽技艺粗糙,那股悍勇之气,竟不输他麾下的沙陀老卒。
“这天子,倒有几分手段。”
李存孝咧嘴一笑,长槊横扫,又将三名守军挑落城下。
东门外·李茂贞军阵前。
李茂贞策马立于高坡,眯着眼望向兴元城。
北门方向的喊杀声隔着整座城池都能隐约听见,城头烟尘滚滚,战况之激烈可想而知。
他麾下将领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张望,眼中满是焦躁。
“节帅,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副将忍不住开口,“朝廷军那边攻得那么猛,万一让他们先破城……”
“破城又如何?”
李茂贞淡淡道,
“檄文上说‘克城授地’,又没说谁先破城就归谁。”
“可是……”
副将咽了口唾沫,
“那李存孝都亲自上阵了!河东那帮蛮子要是先抢了兴元府的地盘……”
李茂贞眼皮跳了跳。
河东。李克用。
这才是他最忌惮的。
若只是朝廷军,即便攻下兴元,兵力有限,也占不了多少地盘,最后还得靠他们这些藩镇来“帮忙”稳定局势。
到时候,地还是他们的,人还是他们的,只是面上好看些罢了。
可李存孝来了。
河东那帮沙陀蛮子,可是真会抢地盘的。
“报——!”
一骑探马飞驰而来,
“节帅!北门守军出现溃退迹象!李存孝已杀至城门楼附近!”
李茂贞瞳孔微缩。
“传令下去,”
他一夹马腹,沉声道,
“全军准备攻城。”
“节帅?”副将一愣。
李茂贞冷冷看他一眼:“再不动手,连口汤都喝不着了。”
同样的事情正在其他两个藩镇主攻方向发生。
北门,
李存孝已杀至城门楼。
长槊之下,无一合之敌。守军校尉们望风而逃,士卒们纷纷弃械跪地。
他大步上前,一脚踹开城门楼的门,正撞见杨守信的亲卫队长护着那老狐狸往城下逃。
“想跑?”
李存孝冷笑,将长槊掷出,
丈八铁槊贯穿亲卫队长后心,连人带甲钉在墙上。
杨守信骇然回头,正对上李存孝那双杀红了眼的眸子。
“杨守信!”李存孝大步上前,单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起,“你这阉竖螟蛉,设伏害我大唐天子?今日某便替陛下,亲手结果了你!”
杨守信双脚乱蹬,脸憋得紫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李存孝右手抽出腰间横刀,
刀光一闪。
人头飞起,鲜血喷溅三尺,无头尸身重重落地。
李存孝提着首级,转身大步走下城门楼,迎着城下蜂拥而入的朝廷军,高高举起:
“杨守信已死——!”
城下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李晔站在高处,看着兴元北门终于被冲破,看着朝廷军的赤旗在城头升起,看着士卒们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他攥紧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兴元城,拿下了。
比他预想的更快,更顺利。
从李存孝突入城头到城门告破,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那些被重赏激红了眼的士卒,那些被天子门生整顿过的队伍,迸发出的战斗力,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陛下!”
李顺节策马而来,翻身下跪,满脸喜色,
“北门已破!李存孝将军亲手斩了杨守信!我军正肃清残敌!”
李晔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
“好。传令各军,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劫掠百姓。只抓首逆,杨复恭、杨守亮。杨守信余部,弃械投降者免死。”
“诺!”
李顺节正要上马,李晔又叫住他:
“李将军,今日之战,你指挥有功。朕都看在眼里。”
李顺节微微一怔,随即抱拳:
“末将分内之事。”
“去吧。”
李晔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此人原是杨复恭旧部,归附不久,却在此战中表现出色。
尤其是对朝廷军的调度,几乎如臂使指,那些天子门生派下去,果然没有白费。
李晔心中稍定。
钱没白花,人没白练。这一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