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贺天子得胜回朝!”
杨复恭和杨守亮两人的血还没有流干,长安城中,就已经开始了欢天喜地的庆功。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宣政殿中回荡,文武百官跪伏于地,黑压压一片,如同起伏的潮水。
李晔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台下这些熟悉的面孔。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有小半年,几乎每一次站在这里,都觉得这些大臣与自己貌合神离。
他们跪的是那把椅子,不是椅子上的人。
可今日,他终于从这些老奸巨猾的世家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畏惧。
那些曾经敷衍的眼神,如今带着小心翼翼的躲闪。
那些曾经倨傲的姿态,如今躬得比谁都低。
一场胜仗,换来的不仅仅是地盘和兵马,还有这些人的态度。
“众卿平身。”
李晔抬手虚虚一扶,声音平静。
百官起身,分列两班。
站在最前的仍是那几个老面孔。
杜让能、刘崇望、郑延昌……
以及从山南匆匆赶回的一批新贵。
李晔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心中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此番山南之行,战果确实不小。
朝廷的兵马,除去战损,加上从山南西道招募的降卒,拢共能凑出四五万人,而且皆是经历过战阵,见过血的老兵。
地盘也扩大了将近一倍。
这山南南部五州,虽不算顶富裕,却也是正经的赋税之地。
更关键的是,这些新地盘上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他推行新政的阻力会小很多。
而且还直接打开了与西川王建,甚至是东南藩镇的交流通道。
以后可以收到的供奉也将成倍提升。
硬实力确实提升了。
可代价呢?
他临行前私下认可了冯行袭的地位,暗示他可以合法向南扩张——荆南、黔州,随便他打,只要他有那个本事。
冯行袭当场就变了脸色,从之前的横眉冷对,到后来的千恩万谢,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直接恢复了其以前对朝廷唯命是从的样子。
另外,他还认下了李茂贞攻占的全部领土。
这就使得山南西道北部大半,尽入凤翔囊中。
那个男人笑得志得意满,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从之前的“臣请如何”,变成了“陛下以为如何”。
靠着这两个人的“面子”,或者说,靠着他出让的利益,他才能遣散众位藩镇,安安稳稳地班师回朝。
祸福相依啊。
李晔在心中苦笑。
此次行动,朝廷获得的利益其实并不是最多。
反而是李茂贞此番收获最大,不仅地盘翻倍,兵力膨胀,甚至隐隐有了和河东李克用、宣武朱全忠这两大最强藩镇叫板的资格。
王建得了西南两座小城,虽不多,却足以让他专心对付东川。
冯行袭有了南下的“合法授权”,短期内不会来烦自己。
都喂饱了。
都暂时稳住了。
可然后呢?
李晔坐在龙椅上,脑海中一片茫然。
他是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要改革,世家阻挠;
要扩张,没钱没兵。
一个普通的历史系本科生,靠着对晚唐历史的粗浅了解,靠着几分运气,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他试图学习史书上那些帝王的权谋算计,可那些帝王哪个不是从小在深宫里泡大的?
哪个不是被一群老师傅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呢?
十几年的应试教育,教他的是怎么做题,不是怎么做皇帝。
那些在官场浸淫了四五十年的老狐狸,随便一个眼神都够他琢磨半天。
他能看出郑延昌不怀好意,能看出杜让能忠心耿耿,但这已经费尽了他的全部心思。
若是要让他主动设局、主动算计……他真不会。
更让他沮丧的是,其他穿越者会的那些本事,他一样都不会。
造肥皂?不知道配方。
炼钢铁?不懂高炉。
搞火药?他连硝,硫磺,木炭的比例都记不清。
他学的是历史,而且是理科极烂的情况下学的历史。
文科生穿越,没有系统,真是绝路。
他唯一会的,就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可未来已经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了。
本该发生的讨伐李克用没有发生,本该惨败的张濬没有出兵,就连本该继续苟延残喘的杨复恭,现在也还没有死。
历史在他手里拐了个弯,拐向了一个他自己也看不清楚的未知方向。
那接下来呢?
外战?
周围这些藩镇,李茂贞太强,打不过;
王建表面上恭顺,实则与东川缠斗正酣,没有理由动他;
荆南、黔州倒是软柿子,可实在偏僻,人口也少,打下来有什么意义?
没有外战,就无法转移内部矛盾。
无法转移内部矛盾,那些世家就会慢慢缓过劲来,继续跟他作对。
继续和他作对,那就没办法改革。
不改革就没有钱粮兵卒外战。
属实是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他需要一个目标。
一个可以调动所有人注意力、让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目标。
正想着,身旁的枢密使景务修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黄绫诏书。
“宣——御前军功封赏诏书!”
殿中顿时肃静,百官屏息躬身。
景务修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含元殿中回荡:
“门下:朕以寡德,仰承天命,躬率六师,讨逆山南。赖天地宗庙之灵,暨诸将士效死用命,克洋州、复兴元,擒斩元凶,廓清妖氛。今凯旋班师,当酬功赏劳,以励忠节。其功次如下——”
“殿前亲军都指挥使、山南西道招讨使李顺节,忠勇可嘉,战阵奋勇,收编降卒、整训新军,厥功甚伟。着加食邑二百户,赐锦袍一副、银鞍辔一套,余官如故。”
李顺节出班跪拜,他是此次行动实际上的总指挥,在战时就已经被封为山南西道招讨使,此时又加食邑二百户,自然没有不满
因此,他声音洪亮:
“臣李顺节,谢陛下隆恩!”
“河东节度使麾下都将李存孝,忠贯日月,勇冠三军。洋州救驾,亲冒矢石;兴元先登,手斩逆首杨守信。其功盖世,其节无双。特授——”
景务修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见众人皆竖耳倾听,方缓缓念道:
“蕃汉马步军都指挥使、雁门郡开国侯,食邑五百户。
再赐飞虎旗一面,黄金鼓一对,特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此言一出,殿中嗡声四起。
其他倒是还好
只是那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这是何等荣宠!
这意味着皇帝对你的绝对信任!
本朝得此殊遇者,唯开国功臣李靖、李积等寥寥数人。
如今竟加于一藩镇部将?
就连台下的李存孝也面露震惊之色。
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但他其实是李克用的义子,是李克用的家臣,赐予别人家臣如此恩宠,实在会引起争议
李晔面色平静,并没有发作,但只是威严的视线一扫,殿内的喧哗声便瞬间不见。
见待议论声稍歇景务修继续念道:
“其余诸军将士,凡阵前斩首一级者,赏钱十贯,绢五匹;先登破城者,官升三级,赐田百亩;阵亡者,抚恤加倍,荫一子为勋官。着有司造册,三日内给付。”
“洋州、兴元府等五州百姓,遭杨氏荼毒久矣,免赋税一年,以纾民困。”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念毕,殿中一片沉寂。
随即,谢恩之声此起彼伏,受封诸将纷纷出班跪拜。
李晔目光扫过群臣,见郑延昌脸色铁青,嘴唇微颤,显然已在爆发边缘。
他心中暗叹:来了。
果然——
“陛下,臣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