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孝跪在地上,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父王何出此言?儿臣……”
“本王问你。”
李克用的声音陡然转厉,
“你替朝廷如此卖命,是图什么?”
殿中烛火跳了跳,将李克用那只独眼映得忽明忽暗。
李存孝怔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小把自己养大、手把手教自己武艺、把“飞虎”这个名号赐给自己的男人。
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温度。
图什么?
他能图什么?
“父王……”
李存孝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涩,
“儿臣什么都没图。”
“没图?”
李克用冷笑一声,
“没图,你能打得那么卖力?没图,你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那个一次都没见过的皇帝如此拼命?”
“父王!”
李存孝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儿臣确实拼了命,可儿臣拼的,不是替朝廷,是替咱们河东啊!”
李克用独眼微眯:“替河东?”
“是!”
李存孝直起身,急切道,
“父王派儿臣去山南,说的是‘亮肌肉’,让天下人知道咱们河东不好惹。儿臣想着,既然要亮,就得亮得够狠、够威风,让那些背后盯着咱们的人,从此掂量掂量!”
他越说越快,语无伦次却字字真切:
“洋州城外,天子被困瓮城,儿臣冲进去救他,那是让天下人看看,咱们河东的人,有本事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兴元城下,儿臣先登破城,亲手斩了杨守信,那是让天下人看看,咱们河东的人,攻城拔寨,如履平地!”
“父王,那些藩镇,李茂贞、王行瑜、韩建,还有南边的王建、冯行袭,哪个不是狼?
几个月前,甚至还一起上书,想要讨伐咱们,若不是当今圣上拦住,恐怕这时候已经打得热火朝天了。
可这回之后,他们再想动咱们,就得先想想”
李存孝站起身,声音洪亮:
“敢不敢背上‘攻击救驾功臣’的骂名!敢不敢让天下人戳脊梁骨!敢不敢让天子下诏讨伐!”
殿中一片死寂。
李克用盯着他,那只独眼中的阴翳,似乎散去了些许。
“救驾功臣”,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当然懂。
他就是上一位皇帝唐僖宗的救驾功臣,而且还救驾了两次。
正是他的这两次的救驾,才让他摆脱了叛军的名号,得到了朝廷正式的封赏,成功在河东彻底做大。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本身皇帝就对他们这些藩镇没什么好脸色,更不可能记着他对上一任天子的好。
如今的大唐虽然衰了,天子的诏书虽然出了京畿就没人听,但那杆“大义”的旗,谁也不敢公然去撕。
谁敢撕,谁就是众矢之的,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李茂贞不敢,朱温不敢,他李克用,自然也不敢。
若真如李存孝所言,从此河东头上顶着“救驾功臣”这块招牌,那些虎视眈眈的藩镇,确实得掂量掂量。
“还有——”
李存孝又道,
“天子那边,对父王也是多有褒奖。临别时还亲口说,‘晋王派兵勤王,朕记在心里。。’这话,儿臣听得真真切切!”
他目光灼灼:
“父王,咱们河东四面受敌,西有李茂贞,东有朱全忠,南边那些小藩镇也不老实。若真能借着这次救驾,跟朝廷结个善缘,让天子欠咱们一个人情,哪怕这人情只能换来一纸诏书,那也是好的!”
“儿臣不识字,不懂那些弯弯绕。但儿臣知道,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朝廷虽然是空架子,可那空架子立在那里,谁也不敢真把它推倒!”
他说完了。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声响。
李克用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你拼了命替朝廷打仗,是为了给咱们河东挣面子、挣人情、挣保护?”
“是!”
李存孝重重抱拳,
“儿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李克用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小养大的义子,看着他脸上的急切、眼中的赤诚。
这孩子不会说谎。
从小到大,他就不会说谎。
每次撒谎,耳朵都会红透。
此刻他耳朵没红。
可……
李克用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正要开口,一旁忽然传来声音:
“父王,儿以为弟弟说得在理。”
李存信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走到李存孝身侧,满脸堆笑:
“存孝弟此番确实是为咱们河东着想。救驾之功,天大的招牌。往后那些不长眼的,再想动咱们,确实得掂量掂量。”
他转向李克用,语气诚恳:
“父王有存孝弟这样忠心耿耿的义子,儿臣实在替父王高兴,替咱们河东高兴。”
李存孝愣了愣,看向李存信。
这位兄长平日里跟自己不算亲近,怎么今日忽然……
但此刻他没心思多想,只抱拳道:“多谢兄长相信。”
“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
李存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父王,存孝弟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不如让他先下去歇息,明日再细说?”
李克用看了李存信一眼,缓缓点头:
“去吧。”
李存孝如蒙大赦,重重叩首:
“谢父王!”
他起身,大步退出偏殿。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中只剩下李克用和李存信。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父王。”
李存信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儿臣方才那些话,是替存孝说的。可臣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李克用独眼微动:“担忧什么?”
“存孝方才说的那些,臣都信。”
李存信道,
“他是真心为河东着想,这臣看得出来。可问题是——”
他顿了顿:
“天子那边,是怎么想的?”
李克用没有接话。
“儿臣没事就喜欢打听父王年轻时的英勇故事,
儿臣记得,先帝重用父王好像也就从父王替先帝平息的黄巢之乱才开始。甚至之后对父王多有倚重……”
李存信话说了一半,便抱拳告退。
只留下李克用一人面对着孤单摇曳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