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咕咚。
三大碗清茶下肚,崔弘简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了重装一遍。
这几日翻山越岭,逃命厮杀,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此刻茶水温热入腹,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原本以为,能扛住杨家的严刑逼供,自己已经算得上硬汉了。
至少在这乱世里,有被称上精兵的资格。
谁知跟李存孝跑了这一路,他才明白什么叫“硬汉”。
那些老卒,断了一条腿还咬着牙往前爬,血流干了也不吭一声。
李存孝身上七八处伤,被人架着走了几十里山路,愣是没晕过去,一直撑到看见那面旗。
自己这点道行,果然还是差远了。
“崔将军,莫要慌乱。”
一个文吏模样的人凑过来,脸上堆着笑,
“这座关隘目前由朝廷掌控,等你们休整好了,再出发回京也是可以的。”
崔弘简端着茶碗,看了他一眼。
将军?
自己什么时候成将军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客套。
在这年头,能带兵的都叫将军,能活着从乱军里跑出来的也叫将军。
可自己算什么?
他是天子门生不假,可皇帝还没给他封过一官半职,空有个虚名罢了。
他没接这话茬,只是把茶碗放下,抬头问道:
“这西崤关不是陕虢节度使王珙的地盘么?怎么被朝廷掌控了?”
这个疑问,从他进关那一刻就堵在心里。
西崤关也就是雁翎关,是崤函古道的咽喉,东都洛阳的门户,更是陕虢节度使王珙的命根子。
王珙那小子,向来跟他爹王重盈一样,对朝廷面子上恭敬,骨子里跟朱温眉来眼去。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挂上李唐的旗?
文吏笑了笑,躬身道:
“这个问题下官可说不清楚。不过李指挥使就在此处,他吩咐过,等崔将军缓过神来,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去问他。”
李指挥使?李顺节?
崔弘简愣了一下。
李顺节是殿前亲军都指挥使,他可是现在皇帝跟前最红的将领了。
他都亲自来了?
“李将军在何处?”
“就在正堂。下官这就带崔将军过去。”
崔弘简站起身,整了整破烂的衣袍,跟着文吏往外走。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不大的厅堂前。
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见崔弘简过来,抱拳行礼,让开道路。
崔弘简跨进门去。
堂中光线昏暗,一个魁梧的身影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挂着的地图。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正是李顺节。
比起上次在长安见面,他黑了些,也瘦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藏着两团火。
“兄弟。”
李顺节大步迎上来,一把扶住崔弘简的肩膀,
“可算等到你们了。飞虎将军呢?”
“在后头,医官正在处理伤口。”
崔弘简有些震惊李顺节的态度,但还是回答道,
“失血太多,晕过去了,但命保住了。”
李顺节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
他拉着崔弘简坐下,亲自倒了一碗茶递过去。
崔弘简接过,却没有喝,只是看着他:
“李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这西崤关,怎么会在朝廷手里?”
李顺节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慢道:
“崔参军觉得,王重盈这人如何?”
崔弘简一愣,想了想:
“老谋深算,墙头草。”
“对。”
李顺节点头,
“可墙头草,也有墙头草的活法。王重盈能在乱世里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会算账。”
他放下茶碗,
“他跟朱温,名义上是舅甥,毕竟这个朱温认了王重盈弟弟王重荣为舅舅。
可地缘上呢?河中和宣武挨得那么近,今天不打,明天不打,迟早要打。
朱温那胃口,整个中原都想吞下去,能放过河中?”
崔弘简隐隐明白了什么。
“所以王重盈……”
“他想找个能制衡朱温的。”
李顺节看着他,
“但找来找去,放眼天下,能制衡朱温的有谁?李克用?李克用跟他有旧怨,而且沙陀人,他信不过。淮南杨行密?太远了而且实力不够。剩下的,只有朝廷。”
他顿了顿,
“所以圣上亲自去河中见他,跟他谈了三天。”
崔弘简心头一跳。
“圣上……亲自去了河中?”
“对。”
李顺节的声音很平静,
“圣上说,朕要借道救人,你借不借?
王重盈说,借。圣上说,朕要你日后牵制朱温,你干不干?
王重盈说,干。”
“可圣上拿什么换?”
崔弘简脱口而出。
李顺节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兄弟不愧是读书人,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河中那片地盘:
“圣上给王重盈的,有三样。第一,正式册封,加同平章事,升中书令。这些虚名,王重盈其实不缺,但圣上给了,他就更名正言顺。”
“第二,盐铁专卖的份额。河中产盐不多,一直靠河东和淮南通商。圣上答应,今后朝廷的盐铁利润,分他一成。”
崔弘简吸了口气。
一成盐铁利润,听上去不多,但量大起来,也是个不容小觑的数字。
“第三。”
李顺节转过身,
“这西崤关。”
崔弘简愣住了。
“西崤关?”
“对。”
李顺节点头,
“王重盈把西崤关借给朝廷,名义上是‘换防历练’,让殿前亲军在此驻扎。实际上,这就是个楔子,钉在朱温和河中之间。”
他走回座位坐下,
“朱温要是想打河中,得先过西崤关。朝廷的兵守在这儿,朱温就得掂量掂量,打朝廷的兵,就是造反。他现在还不敢,至少没有合适的理由之前还不敢。”
崔弘简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在关口看到那面旗时,心头那一丝犹疑。
原来如此。
原来圣上早就把棋下到这儿了。
“那王重盈……就这么信得过朝廷?”
他问。
李顺节看着他,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信不过。可他更信不过朱温。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账,他算得明白。”
崔弘简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李将军。”
“嗯?”
“末将还有个问题。”
“说。”
崔弘简看着他,斟酌着措辞:
“将军……为何亲自来?”
李顺节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崔弘简,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锋芒,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崔参军,你知道我原本是什么人吗?”
崔弘简一愣:
“将军是……”
“杨复恭的养子。”
李顺节自己说了出来,
“杨守立,那是我的本名。”
崔弘简当然知道。
长安城里谁不知道?
李顺节是杨复恭的养子,跟着杨复恭作威作福,后来在宫变那夜,被皇帝收服,改名李顺节,做了殿前亲军都指挥使。
可他不明白,李顺节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我原本想着。”
李顺节的声音很平静,
“能做个节度使就知足了。天下这么多藩镇,哪个不是关起门来做土皇帝?我跟着杨复恭那会儿,就想过,若是有一天能像杨守亮一样,弄块地盘,关起门来过日子,挺好。”
他顿了顿,
“可后来我改了主意。”
崔弘简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顺节问。
崔弘简摇了摇头。
李顺节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因为我看出来了,圣上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
“他不像那些个皇帝,坐在宫里等死。他是真的在做事,真的在用人。杜让能那样的,他用。我这样的降将,他也用。你那样的罪将,他还用。”
他转过头,看着崔弘简,
“你知道那天,圣上派我来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李顺节,朕把殿前亲军一半交给你,你带去西崤关。不是让你去守关,是让你去接人。接李存孝,接崔弘简,接那些愿意为朝廷卖命的人。”
他顿了顿,
“他说,这些人,朕一个都不能少。”
崔弘简的喉咙动了动。
“我这些年,见过不少藩镇,见过不少节度使。”
李顺节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们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忠君爱国,什么替天行道。可真到分肉的时候,谁都不嫌多。”
“可圣上不一样。”
他看着崔弘简,
“他求人的时候,是真低头。他救人的时候,是真拼命。他看人的时候……”
他忽然不说了。
崔弘简等了等,见他没再开口,便轻声道:
“看人的时候怎样?”
李顺节沉默了很久。
久到崔弘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看人的时候,是真把你当人看。”
他终于说。
“所以,某也想学那郭子仪,也想助咱们的天子中兴大唐,
当然,若是皇帝辜负了某,某再寻出路倒也不迟。”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崔弘简愣住了。
他看着李顺节,看着这个曾经在长安城里作威作福、杀人如麻的降将,看着这个如今手握八千亲军、一言可定生死的都指挥使。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崔弘简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畏惧,也不是谄媚。
那是……赌徒的眼神。
押上了全部身家,等着开盅的那一刻。
“将军……”
崔弘简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顺节忽然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某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歇够了就去看看存孝。医官说,他那条腿伤得不轻,得好生养着。”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
“对了,圣上说了,等你们回京,他要亲自见你们。好好养伤,别让他失望。”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崔弘简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夕阳从窗口照进来,把整个厅堂染成暖黄色。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碗。
茶已经凉了。
可他的心,正热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