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断断续续地下。
老张头没有回来。
腊月初七,周三在坊口蹲了一天,望着城门的方向,什么都没望见。
腊月初八,王大眼从城外回来,说渭南那边冻死了好几个流民,县里的人把尸体拖到乱葬岗,用雪埋了,等开春再烧。
腊月初九,雪小了些,变成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老张头还是没回来。
周三每天早上把炉子烧旺,等着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
等到天黑,炉子灭了,他就把剩下的炊饼收起来,自己吃了两个,剩下的留着。
他不知道老张头还能不能回来吃。
他只知道,这长安城里,少了一个卖炊饼的老头,就像雪地里少了一片雪花——没人会注意,没人会在乎。
延英殿,暖阁。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可李晔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已经“病”了将近十天。
这些天来,他没有踏出这间暖阁一步。
每日里,杜让能和景务修会把奏疏送进来,他看,批,再送出去。
偶尔刘崇望来一趟,说些朝堂上的动静。
赵成的人则是每晚都来,送一卷密报,有时厚,有时薄。
可他要等的消息,一直没有来。
“官家。”
张寺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纸:
“赵统领来了。”
李晔抬起头:
“让他进来。”
赵成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帽子上还沾着雪沫子。
他进殿之后先跪下请安,李晔摆摆手:
“起来吧。有什么消息?”
赵成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双手呈上:
“回官家,三处回信都到了。西川王建、河中王重盈、还有陕虢王珙。”
李晔接过,先拆开王建的那封。
信不长,字迹工整,措辞恭敬。
“……茂贞跋扈,臣亦愤之。然西川初定,百废待兴,兵甲未足,仓廪尚虚。若仓促出兵,恐难胜算,反损国威。臣已遣使往凤翔,责以大义,令其退兵。倘茂贞执迷不悟,臣当整军经武,以为后图……”
李晔看到一半,就把信放下了。
“以为后图。”
他轻笑一声,
“后图是什么时候?等他王建把西川全吞下去?等他养足了兵,攒够了粮?”
赵成低着头,不说话。
李晔又拆开王重盈的信。
这封信更短,字迹也更潦草些,像是匆忙写就。
“……茂贞屯兵灞上,臣亦忧心。然河中兵少,仅足守境,若出兵相抗,恐力有不逮。
且茂贞此次起兵,名为主持公道,实则觊觎关辅。臣以为,朝廷当以静制动,待其师老兵疲,再图良策。西崤关既已借与朝廷,臣愿再助粮草五百石,以资守御……”
“粮草五百石。”
李晔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把信递给赵成:
“你听听,朕要的是兵,他给的是粮。五百石粮草,够吃多久?他是打发叫花子呢?”
赵成接过信,扫了一眼,没说话。
李晔又拆开王珙的信。
这封信最直接,几乎没什么废话。
“……陕虢地狭民贫,兵不过五千,仅足守城。茂贞势大,臣不敢轻动。然朝廷有命,臣不敢不从。已遣使往凤翔,劝茂贞退兵。倘茂贞不听,臣当闭境自守,不令其东出……”
李晔看完,把三封信拢在一起,往案上一扔。
“劝茂贞退兵。遣使责以大义。闭境自守。”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好啊,都是忠臣。一个个都说愿意为朝廷出力,可出的力,就是派人去劝?”
赵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赵成。”
“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赵成怔了一下:
“官家何出此言?”
李晔靠在凭几上,看着窗外的雪:
“朕以为,李茂贞这么闹,总有人看不下去。王建跟他有仇,刚打退了他的人,应该愿意再踩他一脚。
王重盈跟朕有盟约,西崤关都借了,再出点兵也不是难事。王珙是他儿子,老子点头,儿子总得跟着。”
他顿了顿:
“可结果呢?一个个都缩着。
有肉了个个都抢着吃,挨打了又把头缩回去了。”
赵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官家,臣斗胆说一句。”
“说。”
“藩镇行事,向来只问利害,不问忠义。”
李晔看着他:
“怎么说?”
赵成斟酌着措辞:
“王建不出兵,是因为出兵无利。他打退李茂贞,是为了安心吃掉东川,没必要再替朝廷火中取栗。
万一出兵不利,损兵折将,反倒让李茂贞加倍记恨恨上他。得不偿失。”
“王重盈呢?”
“王重盈借出西崤关,是因为有利可图,朝廷给册封,给盐利,还免费替他守着东边门户,他拿了好处。可出兵不同。出兵是拼命,是结仇。
他王重盈在河中几十年,最会的就是两头下注。让他为了朝廷去得罪李茂贞,他不肯。”
李晔点点头:
“王珙呢?”
“王珙……”赵成迟疑了一下,
“王珙比他爹更精。他连盐利都没分到,凭什么替朝廷卖命?能派人去劝,已经是给面子了。”
李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利害,不问忠义。”
他慢慢说,
“朕当初拉拢王重盈,用的是利害。朕当初离间李存孝,用的也是利害。朕以为自己懂了,以为自己会玩了。可到了真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朕才发现——”
他顿了顿:
“朕手里,只有利害,没有忠义。”
赵成低着头,不敢接话。
李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李茂贞在城外骂了朕不少天了吧。”
他背对着赵成,声音很轻,“骂朕是缩头乌龟,骂朕是懦夫,骂朕连出城见一面的胆子都没有。
朕听着,不还口。为什么?因为朕在等。等王建,等王重盈,等王珙。等他们出兵,等他们替朕解围。”
“可他们一个都没来。”
“他们不但没来,连句硬话都不敢说。派人去劝?劝什么?李茂贞要是能劝得动,他就不是李茂贞了。”
李晔转过身,看着赵成:
“你说,朕是不是很可笑?”
赵成跪下:
“陛下不可笑。可笑的是那些藩镇。他们只看得见眼前的利害,看不见长远。今日他们坐视李茂贞欺压朝廷,明日李茂贞势大,下一个欺压的就是他们。”
李晔看着他,忽然问:
“你是真心这么想,还是只是安慰朕?”
赵成抬起头:
“臣是真心这么想。”
李晔盯着他看了片刻,摆摆手:
“起来吧。朕知道你是真心的。你要是假意,早就不干这个察事监了。”
赵成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又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
“说。”
赵成迟疑了一下:
“郑延昌那边……有动静。”
李晔眼睛微微一眯:
“什么动静?”
“前日夜里,郑府有人出入。臣的人跟上去,发现是往城外去的。大雪天,路上脚印不好跟,没多久脚印就被盖住了,臣的人没跟上。但臣怀疑,八成是给李茂贞送信的。”
李晔没说话。
赵成继续道:
“另外,这几日郑延昌一直在联络朝臣。昨日他去了韦昭度府上,今日一早,又派人给刘崇望送了帖子,说是请过府一叙。刘崇望没去,托病推了。”
李晔点点头:
“刘崇望聪明。郑延昌这是要试探,看朕到底是不是真病。”
“官家英明。”
“他还会继续试。”
李晔走回案边,坐下,
“他会联络更多的人,会逼杜让能让步,会让那些被他收买了的人一起上书,要朕露面,要朕给个说法。等到朕实在装不下去的时候,”
他顿了顿:
“他就该摊牌了。”
赵成脸色微变:
“官家,那咱们……”
李晔摆摆手:
“不急。让他动。他动得越厉害,露出的破绽就越多。朕倒要看看,他郑延昌到底勾结了多少人,到底想要什么。”
赵成应了一声,却还是有些担忧:
“可李茂贞那边……”
“李茂贞不会攻城。”
李晔打断他,
“他要真想攻城,不会骂这么久。他在等,等朝里那些人把朕逼出来,等朕让步,等朕给他一个说法。他不想打,只是想吓。吓住了,他就赚了。”
“那万一……”
“万一他真打?”
李晔笑了一下,
“那朕就出城。跟他打。打不过,就死。朕是天子,死也得死在长安的金光门下!叫这群乱臣贼子踩着朕的尸体进京城!”
说着,李晔不由浑身冒火,他虽出身在和平年代,但也不意味着自己是泥捏的。
真把他逼急了,拼着一身剐也要让这群兵痞遗臭千年!
赵成浑身一震,扑通跪下:
“臣万死,求官家收回此等不详之话!”
“起来。”
李晔摆摆手,
“朕说着玩的。朕还不想死。朕还有把尖刀没回来呢。”
赵成跪在地上,不敢动。
李晔看着他,忽然问:
“赵成,你说,李存孝回来之后,会怎么对朕?会真心跟着朕吗?”
赵成抬起头:
“臣不知。但臣知道,他把陛下的密信贴身藏着。李顺节亲眼看见的,那封信被他缝在里衣上,贴着心口。”
李晔愣了一下。
“贴着心口?”
“是。李顺节说,他换药的时候,那封信露出来过。边上的人都看见了。”
李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把案上那三封推诿的信推入炭火之中,轻轻说了一句:
“总算有一个,不是利害。”
窗外,雪还在下。
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