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宣政殿朝会如期举行。
彼时已至腊月二十一。
按大唐旧制，腊月十五的朔望朝，就应该是岁末最后一次正式朝会。
此后诸位大臣只需妥善办结手头余务，便可归府备年，安度佳节。
可自李晔穿越以来，便颁下了新规：唯有除夕至大年初五可休沐放假，其余时日，每隔一日便需入朝理政。
这般规制看似压榨群臣，但今年因改革初具成效，加上山南几州重归朝廷，又打通了对江南藩镇的道路，府库相对充盈。
以往拖欠百官的俸银也都足额发放，朝中倒也无人有什么怨言。
“上朝——”
张寺人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清晨的凛冽，穿透宣政殿的寂静。
诸位朝臣敛容整冠，依着官阶次序，步履沉稳地各就其位。
殿外积雪未消，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人人呼出的白气在笏板上凝成薄霜。
一套繁琐的朝礼行罢，李晔抬手示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众卿有事便奏，无事便可退朝。”
殿内一时静谧。
随后便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汇报。
要么是某处雪灾请赈，要么是某地年贡已至，某藩镇遣使贺岁。与寻常朝会别无二致。
杜让能垂眸静立，目光却在暗中扫过殿中诸人。
昨夜，延英殿议定之后，他便连夜亲赴孙府，将天子旨意悉数告知。
孙揆听罢，当场起身，对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良久不起。
二人彻夜伏案，总算将清查佛寺的章程打磨妥当。
今日当着天子的面禀明此事，便是要抢占先机。
只要撑过这一轮朝议，再过五六日便是休沐假期。
届时安排手下人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该收回的田地便能收回，该遣散的僧众便能还俗。
至于事成之后，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攻讦，孙揆并不在乎。
他只想为大唐做些什么。
可谁也未曾料到，就在孙揆抬脚准备出列的这几息之间，另一人已抢先一步。
“臣有本奏！”
兵部侍郎兼判度支郑延昌猛地出列，躬身朗声道：
“臣要弹劾户部侍郎崔昭纬，勾结佛门寺庙，大肆侵吞民田地产，盘剥百姓，罪证确凿！”
话音未落，他便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一沓文书，身姿挺拔如松。
殿内死寂。
御座之上，李晔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
若非他昨夜收到赵成密报，知晓郑、崔二人的恩怨纠葛，今日怕真要被郑延昌这副忠君体国的模样蒙骗过去，以为他当真成了大唐的忠臣良将。
就连一旁准备上书的孙揆也震惊了，在他的想法中，郑延昌也是他要打击的世家之一，没想到现在却主动跑来和自己做了队友。
照常理，岁末时节，本是朝臣们说些吉利话、歌颂天子圣德、盼着安稳休沐的日子。
就连四方不臣的藩镇，此时也都遣使送来贺表，一副天下太平的祥和气象。
这郑延昌也是个老臣了，又不是愣头青，怎么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除非，他本就是冲着打破规矩来的。
被点名的崔昭纬浑身一颤，随即面色铁青，厉声道：
“好你个郑延昌！今夏你郑家族人贪墨被陛下处斩，你便敛声匿迹、装聋作哑。如今已至年关，反倒露出了狐狸尾巴——原来你竟在此处等着老夫，存心构陷！”
他作为唐末权臣，清河崔氏的话事人，按照历史，应该就在今年，进入大唐的核心权力阶层，加中书门下平章事。
为此他暗中筹谋多年，与各方藩镇多有往来，只差天子一道旨意。
可李晔却偏偏不按常理提拔他，反倒重用杜让能、刘崇望这等不屑与藩镇同流合污的臣子，将他晾在一旁。
心中本就积满怨气，觉得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如今郑延昌这死对头又当众寻衅，他如何能按捺得住？
郑延昌却全然不理会他的怒骂，只是高举手中文书，朝向御座：
“所有罪证皆在此处，恳请陛下明察！若有半点不实，臣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李晔眼神微抬，向张寺人递去一个示意。
张寺人心领神会，连忙躬身趋步上前，双手接过那厚厚一沓文书，小心翼翼呈至御前。
殿中诸臣见状，皆惊得目瞪口呆，竟无一人敢出声。
郑、崔两家结怨已久，朝中争斗素来不断。
但其中却多是暗中使绊、朝堂上几句唇枪舌剑，最多也就是小辈之间的打闹。
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将所有恩怨、所有罪证一股脑捅到台面上。
如此撕破脸皮，简直前所未有。
不少大臣暗自心惊：这郑延昌莫不是疯了？
世家争斗素来有不成文的规矩：只争利，不断人生路。
这般公然破坏游戏规则，日后必遭反噬！
就连正厉声怒骂的崔昭纬，也瞬间僵在原地，满脸惊愕。
勾结佛门、侵吞地产之事，在京城世家之中，几乎是半公开的秘密。
京中诸家，从小到大，哪个没有从中分一杯羹？
即便你郑家，也绝不可能摘得干净！
崔昭纬心头一沉，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郑延昌敢捅穿，必然是做了周全的布局。
难道他今日就要借此事，将我崔家一举打垮？
可转念一想，他又暗自摇头。
不可能。
这般鱼死网破，对他郑延昌又有什么好处？
少了我一个崔家，损失的可是整个世家的实力！
世家本就因为前些年的农民起义势力大减，若是再遇上什么不测，可就真的危险了！
御座之上，李晔翻开文书。
越看，越是心惊。
书信、账本、证人证词。
郑延昌不知花了多少功夫，竟将崔家与长安数座寺庙的往来查得清清楚楚。
单单是查实的隐田，就有三千余亩。
涉及的僧众，上万人，还有房产、店铺、质库，不计其数。
折成钱粮，价值上百万贯。
这几乎是国库一半的收入。
富可敌国。
这才是真正的富可敌国。
李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懂了，什么叫“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郑延昌递上来的，还只是崔家与佛寺勾结的部分。
若是加上崔家自身的产业，那该是怎样的数字？
他忽然动了念头，若把崔家连根拔起，至少能再拉起一支数万人的大军。
“陛下。”
一个急切的声音骤然打断他的思绪。
杜让能出列跪地，语速比平日快了三分：
“郑侍郎所言是否属实，尚需查证。即便是真，也或许是崔家小辈瞒上不报、私自所为。
臣以为，此事不宜草率定论，当交由有司详查。京兆尹孙揆素来刚直，不偏不倚，正可担此重任！”
话音未落，殿中已哗啦啦跪倒一片，皆是满口称是。
李晔一怔，旋即惊出一身冷汗。
崔家是五姓七望之首，根基深不可测。
若真因这一封弹劾就贸然动手，必然会立刻引爆世家与朝廷的矛盾。
在朝廷势微的当下，这无异于自掘坟墓。
杜让能大概正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才抢在众人之前把孙揆推出来。
他的一番话就把事情控制在“查证”的范畴内，而不是“定罪”。
只要是查证就还有回旋余地，崔家就不至于拼个鱼死网破。
好险。
李晔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开口：
“杜卿所言在理。这些文书，朕便不在此公布了。下朝之后，由孙卿亲自来领。此事全权交由孙卿处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崔昭纬，又补了一句：
“万不可给崔侍郎任何蒙冤的可能。每一桩罪证，都要核实清楚。”
孙揆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那个年轻的天子。
他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但他没有多想，只是郑重叩首：
“微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