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小年之后,年味更是一天比一天浓。
长安城里,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祭灶、贴窗花。
坊间的孩童三五成群,拿着炮仗在化了大半的雪地里追逐打闹,噼里啪啦的响声时不时从巷子深处传来。
卖年画的、卖春联的、卖糖人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声此起彼伏。
整座长安城,除了那些被封的寺庙,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上至朝堂,下至黎民,都在念叨天子的好。
“听说了吗?孙大人那边查出好多田,开春要分给流民。”
“可不是嘛,我二舅子就在城外,说他们村那些被和尚占的地,都清出来了。”
“那开春咱也能去领不?”
“得是没地的才行,你有房有地的凑什么热闹。”
“我就是问问……”
这样的对话,在茶摊、在坊口、在每一个有人扎堆的地方,此起彼伏。
就连世家,也在暗中推波助澜,皇帝没怎么为难他们,他们自然也要做出些表示。
而佛门也不全是那些作恶的和尚。
朝廷的清查告示一发,不少真正的得道高僧主动站出来,跟京兆尹府合作,帮忙审核记录僧人身份。
有的帮着辨认那些假和尚,有的帮着核对田产账目,还有的直接把寺里这些年攒的账本交出来,让官府查验。
甚至短短几天,新的僧人官方度牒也设计完毕,年后所有僧人都需要有这份度牒才是合法僧人。
否则就会被踢出佛门,削籍为奴!
“佛门清净地,不能让那些败类坏了名声。”
一个老僧对孙揆说,
“大人尽管查,查出问题,该办办,该赶赶。”
消息传出去,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寺庙,也纷纷表态配合。
有的主动清退隐田,有的自行遣散那些不守戒律的僧人,还有的直接把寺产清单送到京兆尹府备案,只为了多拿几份度牒,不至于年后被赶出寺庙。
至于那些县里、乡里的乡绅,没了寺庙和那些恶僧带头,一个个都老实了。
他们可不是世家,在朝堂上没有那么多门路。
有些关系的,赶紧托人找关系,把那些参与过的违法田地主动上交,换一个从轻发落。
没关系的,只能老老实实等着官府上门清丈,该补税的补税,该退地的退地。
还有几个负隅顽抗的,直接被查清后押入大牢,家产充公,田产没收。
人头挂在县衙门口示众,再也没人敢闹了。
铜佛像的事,李晔思来想去,最后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当年唐武宗灭佛,光熔铜佛像这一项,就拉起了数万大军。
可那是武宗,手里有兵有粮,朝堂上一呼百应。
他李晔呢,手上的筹码还是太少了,
想了半天的李晔最终还是没狠下心。
况且他还打着“护佛”的旗号,若是护佛护到把人家的佛像熔了,这旗号还怎么打?
最后只收回了几座罪大恶极的寺庙的铜像,充入国库,其余的一律不动。
饶是如此,腊月二十九这天,孙揆递上来的初步统计,还是把李晔震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总计官寺五十二座,私庙兰若三百八十七座。收回良田九万三千余亩——”
“等等。”
李晔打断他,
“九万亩?”
孙揆点头:
“是的,陛下。这些寺庙不仅在京城吞并田产,整个京畿各县,都有他们的爪子。光是万年县,就清出两万多亩。”
李晔倒吸一口凉气。
九万亩地。
关中平原总共才多少耕地?他去年让人粗略算过,京畿二十余县,加起来也就四五百万亩。
这九万亩,等于凭空多出来两个小县的田产。
“继续。”
“钱帛四十三万贯,粮七万八千石,铜二十二万斤。还俗僧尼六千四百余人,放良奴婢一万三千人。”
孙揆顿了顿,又补充道:
“那些铜,若是熔了铸钱,可得十八万余贯。
那些田,按常平租率,一年租子至少四万五千石。
还有新增的税户,包括那些还俗的僧尼、放良的奴婢,加上分到地的流民,朝廷能收税的人户,少说多了一万两千户。
一年下来,赋税能多收十二万贯。”
李晔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
七万八千石粮,够神策军那几万人吃上大半年。
四十三万贯钱,加上铜铸的十八万贯,就是六十一万贯。
今年朝廷一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
他记得清清楚楚,只有四百百二十万贯。
那是改革之后,山南几州重新纳贡,盐铁招标初见成效,才勉强凑出来的数。
而且其中大半要拨给军队,要发百官俸禄,要修河渠、赈灾民、养驿站。
真正能留在国库里充场面的,也就只剩下小几十万贯。
这一下,等于白捡了一年的纯收入。
九万亩地,一年四万五千石的租子,还够再养一支万人的军队。
还有那一万两千户新增的税户,简直就像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往后年年都能收税,年年都能生钱。
肥年啊。
真如杜让能所说,过了个大肥年!
要不是孙揆还在,李晔真想跳起来,在殿里翻几个跟头。
他死死压住嘴角,可那股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溢出来。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那些寺产的浮财呢?金银器皿、绸缎布匹、香烛法器什么的?”
孙揆道:
“尚未统计完毕。但据初步估算,至少值二十万贯以上。”
李晔眼睛都亮了。
娘的,真有钱啊,真是比他这个皇帝还有钱!
要不说贵如帝王,富似方丈呢。
那时候只觉得是段子,现在才知道,这话是真他妈有道理。
这些和尚,比他想象的有钱多了。
不,应该说,这些世家托他们代持的资产,比他想象的有钱多了。
他现在只恨自己动手太晚。
“孙卿。”他忽然开口。
孙揆抬头:
“臣在。”
“这些事,你办得很好。朕记在心里了。”
孙揆连忙跪下:
“臣不敢居功。都是陛下运筹帷幄,杜相辅佐有方,臣只是跑腿办事而已。”
李晔摆摆手:
“起来起来,朕不是跟你客气,这事从开始到现在几乎都是孙卿你和杜卿完成的,朕完全没有插手,功劳自然都是你们的。”
孙揆上面有人,李晔上面可 没人了,他才不需要抢手下人的功劳呢,有功就赏,这样手下人才愿意干活,这点事,李晔还是明白的。
正想着,到底给孙揆什么赏赐合适的时候,孙揆有些犹豫地开口了:
“陛下,还有一坏消息臣要汇报。”
闻言,李晔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敛:
“什么坏消息?”
“回陛下,就是山南新收的那几州,情况不太乐观。
那些地方的寺庙,比京畿的还嚣张。他们和地方乡绅抱成一团,把持着乡里的话语权。
那些县令,有的是他们的人,有的收了他们的好处,有的干脆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臣派去的人,处处碰壁,工作很难开展。”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那边不像京畿,咱们的人手不够,消息不畅,距离还远,连那些寺庙到底占了多少地都查不清楚。”
李晔听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孙卿,你觉得,这算是坏消息?”
孙揆一愣:
“陛下,这……”
“这不叫坏消息。”李晔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叫,还有这么多钱等着朕去收。”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声音里透出一股狠色:
“山南那些寺庙,嚣张就让他嚣张。那些乡绅,抱团就让他抱团。那些县令,磨洋工就让他磨。”
他转过身,看着孙揆:
“你之前不是说朕的那群小伙子们做的不错吗?过了年就把他们撒出去,到时候,但凡又不听话的,一律抓紧昭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
可孙揆听着,却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他开始回忆起来,
这些日子的工作能做得如此之快,那群天子门生功不可没。
他们大多是年轻书生,刚刚考选入营,身上还带着读书人的书卷气,可一穿上那身劲装,腰里挎上横刀,就仿佛换了个人。
他们又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心里只认一个理:
圣旨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对待那群恶僧,他们可不会讲什么人情。
那些地方乡绅想耍赖,他们直接带兵堵门;
那些佃户被人煽动着闹事,他们冲进人群把领头的拎出来;
那些县令磨洋工、打太极,他们往县衙门口一站,不办事就不走。
他们不讲道理。
或者说,他们只讲一个道理,
天子的话,就是道理。
那些乡绅平日里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仗着几代人积累的人脉和脸面,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可这群年轻人不吃这一套,你摆资历,他们不听;
你攀交情,他们不认;
你想塞钱,他们直接把人按在地上。
他们像一把把没开刃的刀,横冲直撞,不管不顾。
可偏偏就是这股愣劲,把那些积年的老狐狸砍得人仰马翻。
那些原本打算硬扛的,被他们抓了几个,挂了人头,剩下的就全老实了;
那些原本打算观望的,见势头不对,赶紧主动上交田产,换一个从轻发落。
孙揆在官场混了几十年,太清楚那些地方势力有多难缠。
他们像泥鳅一样滑,像乌龟一样硬,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打太极;
你跟他们讲律法,他们跟你攀交情。
可这群天子门生不一样。
他们不讲太极,不讲交情,只讲一件事:
天子让你交,你就得交。
不交?
那就大牢里见。
正是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才让原本一个月都未必能做完的工作,短短十天就完成了大半。
也正是他们,才让国库一夜之间,如此充盈。
没有他们这么不讲情,谁也不知道,仅仅是长安的寺庙,就有这么多的违法资产。
这么多钱,真是贼偷偷一半,抄家全抄光。
果然,还是抄家来钱快啊,
而比抄家来钱更快的,是抄寺庙。
“去吧,孙卿。”
李晔摆摆手,
“好好地,安心地过个年。年后,朕还有重任要交给你。”
孙揆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
李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忽然笑出了声。
他想起刚穿越过来那会儿,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被朱温砍了脑袋。
那时候别说抄家,就是想多养几个兵,都得掰着手指头算账。
现在呢?
九万亩地,六十万贯钱,一万多户税源。
说拿就拿,说收就收。
那些和尚跪在地上求饶的时候,那些乡绅磕头如捣蒜的时候,那些世家缩着脖子装死的时候,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权力的滋味,不在于你能给人什么。
而在于你能拿走什么。
长安闹成了这样,他甚至还在称病不出,
只是给手下人递了个眼神,世家便乖乖低头,
这是什么?
这是权力!
这是因为他手上有兵!
这种说一不二的感觉是真的爽。
李晔看着四周没人,激动地四处挥拳,
他打得虎虎生风,一边打一边在心里默念:
一百给我九十五,我的手段你清楚,
剩下五块别乱花,明天再给四块八!
所有不法资产统统收归国库!
那些恶僧,抓。
那些乡绅,办。
那些阴奉阳违的县令,换。
至于那些真正守戒律的和尚,留着,让他们给自己背书。
完美。
一套王八拳打完,他收势站定,长长吐出一口气。
爽。
太爽了。
穿越快一年了,第一次这么爽。
只是,
停下的李晔突然想起一个重点,
这次能这么顺利,还多亏了郑家收集的关键证据,
但郑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拿出这样背刺世家的证据?
若不是他,这次的佛门绝不会如此轻松地扳倒,世家们也不会这样轻松地让步。
而且据说那郑延昌上交证据后就一病不起,就连自己派御医去也是无功而返。
“这郑家是什么意思?投诚么?”
李晔冷静地坐回座位,重新思考,回忆最近递来的所有关于郑家的思考
“官家!”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打断了李晔的思考,
那太监扑通跪下,双手高举:
“赵统领派人送来的急报,说河东可能有变!”
“什么?”
李晔接过那卷密封的绢帛,展开。
眉头的皱纹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