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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以北,官道上。

五千大军正在向北疾行。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甲叶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队伍前后绵延数里,步兵居中,骑兵在两翼护卫,辎重车在最后面压阵。

四周依旧是一片萧瑟,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三月中旬,本应是农忙的时候,但官道四周却是寂静无声,杂草遍布,没有一个农民在耕种。

李顺节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刚派人去找李存孝时就已经出发了。

从洛阳出发,一路向东,再折向北,目标直指怀州。

按照计划,再有两天天就能抵达怀州城下。

可他的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将军。”

刘延策马赶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真的要打怀州?”

李顺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刘延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

“将军,怀州城里至少有五千守军,城高池深,又是宣武腹地,咱们只有五千人,攻城器械也不足。

葛从周在汝州还有一万五千人,万一他趁咱们北上,偷袭洛阳,

就算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有一只骑兵回援,咱们在黄河北岸大概率就是背水一战啊!”

“葛从周应该不敢。”

李顺节打断他,

“他在汝州要分兵清缴那些被李存孝挑起来的土匪,还要盯着河中方向,短时间内抽不出手来。

至于回援,整个宣武现在还能有多余兵力吗?真要有,便不会龟缩防守了。”

“可就算葛从周不来,怀州也不好打啊。”

刘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末将听说,怀州那边坚壁清野,沿河各寨全部龟缩不出。咱们五千人,连攻城器械都不够,拿什么打?”

李顺节沉默了。

他知道刘延说的是实话。

五千人打怀州,确实不够。

可他必须打。

“将军,是不是再等等?等玄甲军的消息,”

“等?”

李顺节的声音陡然拔高,

“某已经等了三天了!那个没情没意的家伙,连个准话都不给!

某派人去找他,他只说‘某会考虑’。考虑?某救过他的命,他就这么对某?”

刘延不敢说话了。

李顺节咬着牙,胸中有一股无名火在烧。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西崤关接应李存孝的时候,那个人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是他带着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抬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救了一个知恩图报的兄弟,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头养不熟的狼。

“将军息怒。”

刘延小心翼翼地说,

“也许玄甲将军确实有难处吧,此战确实有点难,”

“难处?”

李顺节冷笑一声,

“他有难处,某就没有难处?某在洛阳,葛从周在汝州,某每天都提心吊胆,怕他打过来。

某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北上,想跟他联手干一票,他倒好,跟某玩起了捉迷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某不是非要打怀州。某是想让陛下知道,某李顺节不是只会守城的庸将。某也能打出去,也能替朝廷开疆拓土。”

刘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

“将军,您是不是觉得……陛下对您有疑心?”

李顺节没有回答。

但刘延从他阴沉的脸色中,已经猜到了答案。

这两天,李顺节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皇帝为什么突然给他加官进爵?

为什么突然撤走了察事监的人?

一开始,他觉得是信任。

是皇帝对他李顺节的认可和肯定。

甚至,他还在为此感动,沾沾自喜。

可这几天,他越想越后怕。

不对。

不是信任。

是试探。

皇帝在试探他。

加官进爵,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撤走察事监,是为了让他觉得被信任。

可这一切的背后,一定是皇帝对他的起了疑心,但又不得不相信他,于是才做出此等收买人心的做法。

皇帝在看他怎么做。

如果他按兵不动,守城不出,皇帝就会觉得他胆小怕事,不敢担当。

如果他趁机做大,拥兵自重,皇帝就会觉得他有异心。

所以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打。

打,还有一线生机。

不打,就什么都没了。

“刘延。”

李顺节忽然开口。

“末将在。”

“派出去再找玄甲军的人,有消息了吗?”

刘延摇了摇头:

“还没有。最后一拨斥候回来,说玄甲军也已经渡河北上了,应该还在咱们前面。但具体去了哪里,不知道。”

“也渡河了,还在咱们北边?”

李顺节眉头一皱,

“他过河做什么?”

“末将猜测,可能是想绕到怀州北边,断朱温的粮道。”

李顺节沉默了片刻。

如果李存孝真的去了北边,那他的骑兵就能在野战中发挥最大的作用。

到时候,他在南边攻城,李存孝在北边打援,南北夹击,怀州确实有希望拿下。

难道,他还是想起了自己在西崤关的恩情?

可问题是,他找不到李存孝,配合等问题有点难说。

万一李存孝那家伙根本不想打,只是想逗自己玩可就完了

“继续派人去找。”

李顺节说,

“往北边找,过了河也要找。找到为止。”

“遵命。”

“另外,”

李顺节顿了顿,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三天之内,某要看到怀州城的城墙。”

刘延犹豫了一下:

“将军,要不要再等等?等玄甲军的消息,”

“不等了。”

李顺节打断他,

“某打某的。他能断下粮道,最好。他不断,某也要打,某这是为朝廷效力,此等大事,难道要看他区区一个只统领八百人的小将?”

“可咱们只有五千人……”

“五千人怎么了?”

李顺节的声音冷了下来,

“某打不下来,也要打。打给陛下看,打给长安那些世家看,打给天下人看。”

他看着刘延,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某要让所有人知道,李顺节不是孬种。”

刘延张了张嘴,不再多说,转身去传令。

李顺节骑在马上,望着北方的天际。

晨光中,怀州的方向一片模糊。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李存孝会不会来,不知道这一仗是胜是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怀州,是为了自己的命。

“将军,该走了。”

亲兵喊道。

李顺节深吸一口气,催马前行。

五千大军在他身后滚滚向前,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怀州城还在沉睡。

城里的守军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逼近。